铁板乌冬烧

盾冬 叉冬 all冬

[未授翻] 十三封信

一个活的粉丝:

还是忍不住转了。
罗杰斯生而伟大,巴恩斯是平凡中所能诞生的最伟大。


失蓝:






原文:The Thirteen Letters (3)




拖了两年,这篇经典不多做介绍了 ❤️







I.




三年前,我他妈是多希望你像现在这么健壮啊,那年冬天大半夜的,你胸腔咯咯作响,差点就一命呜呼。整整一个月我都怕得要死,怕你突然就停止呼吸了,接下来两个星期我又担心你要再这样咳下去的话,可能血都咳出来了,然后你就这样子离我而去,就像之前你母亲离你而去那样,愿她安息。要我亲手埋葬你,这种事情我承受不来。即使是现在,我宁愿吞枪自尽也不想看见你死。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我想你不会明白的。我是说,我当然很高兴这样啊,你现在毫发无损,不再弱不禁风,也犯不着担心一阵强风吹来就把你给扳倒了。我很高兴你的肺终于好了起来,走了那么久的路也不会痛了。你的外在终于衬得上你的内在,现在每一个人——整个世界吧,我猜——都能看见真真正正的你。我没在为这事生气。




要真说来可能有点自私吧——我不想你待在这里。临走前我一直想,至少这样他就能平平安安了吧。我甚至想如果我战死在这儿,也许就能让他打退堂鼓了吧。每当我听见敌火,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好的方面,于是我义无反顾。所以到时如果真像你说的,如果你最后还是来参军,那你就是孤身一人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天崩地裂,你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接下来的日子,你将亲眼目睹杀戮。你将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还有人间的地狱。现在你真心回答我:你这难道不是一病愈了一病又起么?








II.




他们把我揍了一通,但我从没想过要告诉你到底是有多糟糕。甚至是到现在,你在我身边了,我都不愿再去回想那些事。但我会告诉你——很可能是因为上帝都希望你永远不要目睹这些——我会告诉你,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死了。后来我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他们耍的另一个把戏。他们这样做是要我以为你就在那儿。他们会用什么东西射击我,穿透我皮下的血管,然后我就能看见你了,或者听见你的声音,像以往那样喊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很讨厌的那个昵称,那个我到现在都还会叫的名字,有时我这样叫只是想要激怒你,因为你被我惹怒的时候啊实在是令人惊奇,你的脸会涨得通红,就好像是我能够让你的心脏继续这样跳动下去。




但你那个名字,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叫。直到我意识到他们又将这把戏玩了一遍,问我感觉怎样,割这里疼不疼,割脚底疼不疼。接着我又掉进这个循环里,不停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军衔,服役号。你没法想象我在那张台面上学到的德语。那他妈简直就是门外语课。




现在我处处追随你,干掉一个个身戴纳粹标志的人,一个个对你恶眼相视的人。我想告诉你,你把我救出来之后的三天里我的脚一直在流血,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该这么说。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你最精通神话了,我还记得有一天我们读了伊卡洛斯的故事。你记得的,我知道你会记得,但我还是要把这故事再跟你讲一遍。伊卡洛斯用蜡制的羽翼逃离监狱,这是他在被困多年后第一次重见天日,头顶悬着的太阳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东西。于是他极力往太阳那儿飞,越飞越近,他的翅膀开始融化,眼睛和皮肤可能都燃烧起来了,可他完全不在乎。他的翅膀一路融尽,他从浩浩数英里的天空往下掉,落进了海洋,一头栽在一块岩石上,真是个可怜的蠢货。而现在我跟你说:我没比他好到哪儿去。我真他妈没比他好到哪儿。








III.




你他妈真是气死我。天啊,我的天我的上帝我的罗斯福。幸亏我看好你了,该死的,你这个莽撞的笨蛋。








IV.




没错,我恨那个混蛋。看他那双淬亮的大靴子和一身锃亮的制服——到底是哪个笨蛋允许他穿成这样的?——自以为是地走来走去,搞得好像他就知道在泥沼里潜伏整整六天是什么感觉,知道与敌人逼近到唯一能做的只有徒手抓住他们脖子使出浑身力气直到把他们活活掐死是什么感觉。




我就这样掐死过一个敌人。你看见了。




在我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军营里有个孩子,他带着他的漫画书来参军的。我狠狠嘲笑了他一番。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的确嘲笑了他。我当时又疼又累,战场上的气味在鼻头挥之不去,像修车厂里的汽车零件在大热天下散发的味道。感觉我已经沐身在这样的气味里了,到现在还是这样。不管别人怎样说都好,可双手一旦染血就没法洗去。用冷水也洗不干净。总之,当时我穿着破了洞的靴子站在那儿,身体发臭,臭得就像我曾一脚踏进的冷泥、粪便或者是其他鬼东西,这个孩子在火堆旁坐下来,像你以前那样,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制服干干净净,然后他掏出这本漫画书。我见了差点抓狂。我不知道我是准备大叫还是大哭或是打他一拳,就感觉耳朵里涌进一道急流,让我气得无法思考。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是他被打得躺倒在地上满眼血丝两眼无光盯着看我的样子。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愿这样,我讨厌自己竟然这么想,但我就是无法让那景象从脑海里走出去。最后我还是揍了他;你会为我骄傲的对吧。我想说的是,那废柴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哥们儿。他从没打过一场战,也永远不会去打。




天啊,你说讽不讽刺。




但之后我愧疚得要命,向他道了歉,再然后那孩子就被德国佬的手榴弹炸掉了一只手臂,被送回老家了。随你怎么理解吧。战争的故事无关道德也无关说教,可我只是如鲠在喉,觉得这事不得不说。




我没恨他了,或者说至少不像之前那么恨了。再说我又怎能恨他?没可能的。我把他的臂章缝在我左袖上了,而且我会一直戴着他的臂章,直到我死的那天。我告诉你,如果当时有机会的话,我就该把那本漫画好好看一看。当时怎么就这么蠢。里面的色彩是那么明亮鲜活,比我们这儿的灰灰绿绿好多了。但是后来我们从那里撤退时,那些漫画被装进他的行李里跟着他一同回了美国。所以,他带来的那些色彩现在都回了家。挺好的,我想那也是这些快乐的东西应该归属的地方。








V.




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绝对不会是去你恨透的舞厅啦。布鲁克林冷得要命,你的肺嚷起来比我们家破暖气和隔壁伊莱小姐的脏猫加起来都要吵;这里呢,到处淤着烂泥,粘着我们鞋底,连我指甲缝里都是,而且我向上帝发誓我这半年来一直在挨冻。你也冷吧,不管你怎么假装怎么逞强。




好,如果我们能逃出这个冰冷潮湿的地狱,我们就去大峡谷。我告诉你,我做梦都梦见大峡谷。我们晚上去,就我和你,然后在崖边往下扔石块,听听他们坠落到几千米深的谷底后发出的回响,像小雨滴落在水坑里一样哐哐当当。我别无他求了。就在那灼红的土地上躺在你身边,直到我的骨头都被烤热。这样就暖和了。暖和了,而且我的鼻子不会再弥漫浓稠干涩的血味,只有你的味道,清新干净得就像块肥皂。对于任何人来说,你都宛如天堂的存在,而对于我这样的罪人,你尤其是个天堂。即使我们就躺在那儿被冻僵了,像我们上次找到的纳粹小队的那样——我听说沙漠在夜晚会变得特别冷,或许还是你告诉我的——但至少那是因为我们自己想要待在那儿,而且至少,那里的空气会是干爽的。








VI.




我看见了——你知道吗?我看见了。你总是傻傻地思前想后,总是不大胆坦白,总得找别的方式来表达。你知道我懂的。我懂。靠,我给你写的这些信不也是一样吗,因为怕把信弄丢我每次上战场都会把它们塞在口袋里。是不是很可笑?




也许你觉得那只是个小小的桃花运,也许你只是喜欢看看她漂亮的脸蛋——我不会怪你。如果你对她的感觉没表现得那么明显的话,我想我也会喜欢她的吧。记得你妈经常说的那句话吗?“脑袋缺根弦。”说的就是你。如果没有战争的话,你们俩可能就会在纽约北部的一间高级洋房里住着了吧,还养着两条狗和一个孩子。反正如果你们挨过了这场战争,那这就是你们往后的路了。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她会答应你的。你要是现在就去问她一定会答应你。相信我,你就算从你仅有的杰克爆米花破盒子里掏出一个该死的戒指给她,她都会戴上的。她是你命中的女孩。




至少这些都是我在你准备向她求婚前一晚会告诉你的事,你到时啊,会紧张兮兮,四处踱步,还会想要对我演习一遍吧。然后我还是得说,我也许没法活着目睹这些了。有时我也向上帝祈祷,别让我目睹这些。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我能否就站在那儿无动于衷,看着你对这桩婚事宣誓。就这样看着你从我身边离去,我做不到。




你知道吗,在你把我从试验台上救出去之后,他们把我送进去问话,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给了我一个退出战争的机会。他们说我将被解除军籍,接着就可以回家了——我是认真的。他们说是因为精神创伤。你明白吗?我他妈每一天都在想着回家。我本来可以回家的。如果那样我可能现在就待在家里了。我可能已经坐在我们丑丑的小鞋盒里修暖气片了。我可能会在鱼市里,甚至带个女孩约会去。但是,上帝啊救一救我好吗,我做不到。我就要梦想成真了,而我又让它幻灭,因为我不想看着你离开。还没到时候。我很自私,想撑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为止。




真的,我向上帝坦诚:我再也不会爱了。她是你的命中注定。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你就是我的。








VII.




你真是够让我提心吊胆的啊,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你都他妈把我吓得要死。




我自己有套关于战争的理论,是这样的——所有人,不论是应征入伍或是中了彩票,我们都会为之找到一些可以充当理由的故事。拿到奖票的人会说这是上帝的安排,而入伍参军的人会说这是为了美国,为他们的爱人,为他们的妈妈,甚至是为了他们曾受过战争洗礼的爸爸。




我来到这场战争中并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了和平。我的理由可谓懦弱。当我战斗得越多,我便越能找到自己的故事了。这样会好受一点。因为我们来到这里其实并不是为了上帝,也不是为了国家,亦不是为了我们的家庭或是爱人。也许我们一开始会有这种使命感,又或是后来才这么说服自己的——当你匍匐着爬过泥泞,发着低烧穿越森林,你就很容易这么想了。战场真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好像你画的那些美好图景突然间全部消散而去,生活就仅仅剩下丑陋,伤口和臭汗。事实上,死亡真他妈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使命,而是听天由命。




我跟你说过的,你也听见了:我说你永远都别跟着我去寻死。我已经没那么自作多情会觉得这是你来战场的理由了——如果说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还剩那么点好的光景,那就是你。可是,就算这话已经要被我讲烂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想证明自己。我算不上什么,我他妈很清楚这点,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得求你为我活下来。如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界上,我会变得很可怕,会变成体内正在生长的那个龌龊生物。这场战争,迟早会把我完全吞噬。








VIII.




如果我闭上眼睛,我就能假装回家了,只不过没有那么多汽车喇叭的声音。但也比在战场上好。好一万倍。




还记得以往大热天我们双脚悬在船坞上荡来荡去的吗?等到四点左右,热狗摊会来给我们挡太阳,一直到日落。我在太阳底下干了一天的活,被晒得脱皮起泡,可我不想回家,因为你难得才出一次门。你带着你的速写本来画画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它掉水里了,可那时你画的东西到最后都会被海浪溅到一点。你的本子里肯定有上万张我还有风景的画都被这些小水圈给弄花了。




我记得有一年,我们第一次找到个地方安顿下来时,楼下的孩子——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患热病去世了。这病让每个邻居都遭了殃。你那时沮丧极了,成天垂头丧气,眼眶发红。我揽着你的肩,瞎说了一堆胡话来安慰你,说没事的,至少他不会再痛了。可是,接着我把脸埋进你的头发,感谢上帝走的是他,而不是你。我那时想,如果上帝实在要带走一个人,至少那人不是你。这是我想过最糟糕的事,可这事千真万确。




跟你说个秘密吧?一个月多前,有个家伙在炮击中伤得很惨。他让我想起了楼下的那位病孩子,一样的头发,你记得吗——卷发?正如当时,我什么都帮不了。他的肚子被弹片割开,血肉模糊如同瑞士干酪。他在我身边倒下的。他没救了,死死盯着我——他伤成那样,我没法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他说,拜托了,于是我朝他脸上打了一枪。我很高兴他气息奄奄地死了。我真他妈的高兴:我再也听不到他的苟延残喘了。所以,也许这才是我想过最糟糕的事,现在我想起来了。




这儿的水很不同。泰晤士河总是水汽弥漫,到了晚上过河的时候,我有点希望空气结成冰。我不会把脚踏进水里的,也不会让你踏进去。再说了,那里有什么好画的?我们那儿甚至看不见大本钟或是其他的什么。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我很想念以往背上那些又红又大的晒痕,那几个星期里我不得不趴着睡。你在外头待的时间不多,不会被晒得那么狠,但我记得你的鼻子会受不了,会变得通红,鼻尖还会脱点皮。我觉得你那样有趣死了。可爱。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可爱。估计现在你不会被晒伤了。我一直告诉我自己,这是件好事。在满世界的坏事里,这真的是件好事。








IX.




记得你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俩在被子底下捧着《德古拉》大声读到很晚吗?我们开心极了,像两个白痴一样吓唬对方,接着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的警笛把我们吓得尖叫出声,估计能吵醒西弗吉尼亚的人。你妈从客厅飞奔而来,拿着把面包刀,还以为出啥事了,然后她让我们把灯关掉。我们关了灯,当然咯,我假装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那晚我还是赖在你身边才能睡着。很可笑吧。现在看来,你依旧是我最喜欢的藏身之处。很可笑吧:原来在黑暗中还有比吸血鬼更可怕的东西。




我跟你说。再跟你说个秘密吧,因为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上帝,不会告诉牧师,也肯定不会告诉你。我们在那个基地把尸体放火炉里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显而易见:一闻到那味道,我就饿了。








X.




某次交火过后,我有了这样一种情绪。那时炮弹仍在地面炸个不停,我还处于半瞎半聋的状态,可整个世界一清二楚,我只能倒在地上像个孩子般哭泣,因为我还活着。一开始我察觉到那种情绪时,我整个人要炸开了,紧接着所有事物朝我返袭而来,我又觉得自己像个新生儿。整个世界焕然一新,而我站在它顶端。我能将它整个吞下。




你以为我没看过你露出这样的情绪吗?




我离伊甸园最近的时候是在枪林弹雨的洪荒战场。你用那双火热的蓝眼看着我,脸上似乎淌着电流,脸颊沾血,鼻头扑灰。我的血中血,肉中肉。你是从我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吗?你一定是,或者我是你身上取出的一根肋骨。该死的,我好想要。我想要回到你的肋骨里。我现在就想要你,一往如初地想要你。就算流着鼻血、指节断裂,你却还是天杀的英俊。以往我才不在意你个子比我小,我甚至喜欢你那副模样——正如我喜欢你这副模样。你让我好饿。你明白吗?你让我好饿。你粉色的嘴唇就像棉花糖,可这张嘴吐出的怒言还是会将人大卸八块。自你学会说话以来你就是个烈性子,而且,我告诉你,爱一位斗士就像地狱一般折磨人。




好吧,我的天——我不该想这些的,更不该写下来。我曾经那么甜蜜地爱你,以孩子的方式爱你,以我理应爱你的方式去爱你。后来,爱变得贪婪而真实。如果真有个天堂容得下我,我会在那儿用手掌抚摸你苍白的皮肤,直到永恒。我不要别的东西了。不吃不喝不睡。我只要抚摸你,听你甜言呓语。




我觉得我还是把这些话带进坟墓比较好。这些不会让你快乐,其实只能给你带来危险——我不想这样。这也许是我告诉自己的另一件事:为你,我可以赴汤蹈火,当一个高尚的人;可实际上,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仅凭自己我是绝对干不了这些事的。








XI.




这是你妈妈告诉我的事。




当年坐船来美国的时候,她一直不舒服,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是一位女士上前来看她是否没事,然后她问她,你什么时候生?你妈说,不,我只是晕船。




我本该把这故事剩下的部分带进坟墓,但我猜没有谁会在意这些信吧。




其实这位来自故国的女士说对了,你妈哭到不行,因为她怕极了,还孤零零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故事带进坟墓了吧?她问那女人,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没有钱,而且根本没有人会聘用一位前脚才刚踏进美国的爱尔兰女孩,更别说她还怀有身孕。然后那女人很可怜她,可怜这位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那位女人的丈夫,他在战场牺牲了。于是她滑下手里那串念珠,把它戴在了你妈手上。然后她把她的姓和她丈夫的名告诉你妈,说反正也是时候重新来过了。你妈照做了。她在墓园买了一块地,说那是你爸的墓。那块墓是空的,正如我以后的坟墓一样。你戴的那串念珠,你一直以为是你爸的——其实是那位女人的。一直都是她的。




向我讲述了她一生的真相之后,她开始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我记得我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她——我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发问吧。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记得她以前怎么叫我的么——她说,“詹姆斯·布坎南,我活不久了。我说给你听是因为我知道这点。你和我,你和我,詹姆斯,我们是同一类讲述者。”




我依旧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那时非常不解。我猜她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些偷窃和欺骗的品质从而发现了她的影子吧。我们感同身受,你妈和我。我曾经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是学业优秀,后来辍学了我也干活麻利,情场得意,算是一位绅士。我曾为这些事引以为豪,而到头来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即便你才是惹麻烦的那个,但我们俩都在走歪路。布鲁克林生活艰难,而这不会改变我们——我们总是会为彼此做些什么的,对吧?我偷过骗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你。可这不是因为你要求我这么做——你也没让你妈做什么,你从来不会放下自尊去求任何人,怕被你的自尊噎着——可她就像我一样,尽管你没要求,她还是会为你付出一切。




她告诉我,起初她根本不敢想她爱你。她说她甚至不知道她能否爱你,因为她以为自己会等着你死,可她又受够了目睹死亡。后来我终于强忍眼泪,问她到底爱了你多久。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这问题,问得真是蠢。




那晚,当我们在床上熟睡时,她去世了。我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因为我猜我那时先醒了,出门去给她取面包,或者取汤。她离去的时候我只看见她惨白的手。记得当时一路走回你家,我想着大概有一天半没见你了,我知道我得把这消息告诉你,但我不想告诉你。所以,进了门后我一声不吭,那时你还在床上睡觉。我能做的只是看着你,祈祷老天爷,扭转乾坤,让一切都好起来吧。




到最后,她还是太疲惫了。




从未细想过未来。从未细想过除了你之外的事。这样一看,你妈和我的确有共同点,愿她安息。但我们,在我看来,我们的存在都没有太大意义。这是真的——亲爱的,这是事实。我的心脏不懂扎根。我不相信我是为爱而生,或者说,我再也不相信了。我会在这里死去。我是那种注定回不了家的战士。我努力想象战后的生活是怎样的,可我就是想象不出来。所以啊,忘了我吧,好吗?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起来的话。你要活得潇洒光荣,像国王般大快朵颐,一直笑到太阳升起,再也别回头。你敢给我回头。我只想知道你坚持到底了。我只想知道你征服了这个世界——其他的事情似乎越来越无关紧要了。




所以,我到底爱了你多久?从子宫到坟墓,亲爱的。从我来到这个世上之前。现在我懂了,知道么。你妈说得对。这真的是个很蠢的问题。








XII.




对不起,我太担心你了。我没事,只是现在你也许知道我去年的感受了吧,那时血几乎要从我手掌下流光了,而我站在那里,像个不知所措的笨蛋,根本不知道该他妈的做些什么才好。那次痛苦的折磨我已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你把你的皮带扎在我两排牙齿间。你不让我发出一丝声响,因为敌军就在我们后方多远,我费了吃奶的劲才憋住不喊。疼,当然疼。疼得像恶魔钻进伤口,要把我的内部组织全给扯出来。




后来,我记得你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你只字不吭,可我知道你很怕。我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假装自己回到了布鲁克林。我假装我们的脸隔这么近是因为我们在寒冬腊月挤一张床,而你睡觉又不安分了。我向天发誓,在那一瞬间,我能闻到你画了一天画之后手指沾染的木炭味,还有我在修理厂工作时皮肤上的机油味。当你呼出一口气,我甚至闻到了香甜浓郁的橙子味。




那时我没有安慰自己。我就要死了,我很开心能够死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从没给你讲过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好像我一生都在围着那个冬天公转,被某种巨大的宇宙引力吸附、缠绕着那一年。




那是1940年,那一整年你都是垂死状态,但故事发生在这之前。那时差不多入冬了,你也只是稍微有些咳嗽,而不是一咳就卧床几周。我知道,我付不起你发烧的医药费,但至少我还是能买些毯子或棉被的。我记得当时我在想,就算我能偷些食物回来,我还是需要钱给你买药。




那时我被汽车修理厂解雇了,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工作岗位也都满了——我想这部分你还是知道的。我走遍了曼哈顿,但市中心没人想要聘用我。最后我在一家熟食店找到了工作,讲了好些我现在甚至都不记得了的花言巧语去讨好收银台那位老家伙,也许是夸了他们家的芝士蛋糕有多么好吃,然后他终于给我透露了一些商业机密,告诉我城里哪些地方急需帮手。总之,我在切尔西的码头打了份临时工。而那只是兼职,后来我只能回家干回原来那个码头的工作,不过收入还算过得去。那天我上了五个小时班,在回我们那间狗窝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如此走运,于是我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如果你是个女生,我也许会给你买个戒指。我可以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了,因为我口袋里有五十美元。我才干那么短时间他们居然给了我这么多钱。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拥有真正的钱了。




于是我就在超市里逛啊逛,东张西望,装点这个,拿点那个……然后我看到了橙子。当我走向那些橙子时,我能听见唱诗班在神圣地唱颂歌。它们是如此明亮,我只是在冰寒的码头边上了一轮班而已,而你已经生病沮丧了好几周。突然间,我有了灵感,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我向上帝发誓,为了那一个橙子,我和奥莱利先生讨价还价了十五分钟。那天我觉得用我刚赚的钱买橙子是件使命。最后我终于把价砍得便宜一些了。




我走进门把那个橙子扔给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当时的表情。我没法描述。如果能让你再像那样看我一眼,我愿付出一切。我会用橙子铺满整个房间。整个公寓。甚至整栋楼。我会每天送一篮给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就算是死了之后,我也要让人继续把橙子送到你面前。




好吧,之后你当然开始担心价格咯,而且你不会一个人把它吃完的。所以我们分着吃。我依旧能尝到它的味道——果肉在我舌上裂开的滋味,甜甜的,酸酸的,手指黏糊糊的。你还记得吗,我们甚至还不停地捏橙子皮,因为这样我们能榨出一股又一股小小的、可见可闻的清香味。在那之前,或自那以后,我就没尝过那样的滋味了。那就像是一整个夏天的盛宴摆在我们面前,即便那仅仅是一个水果,那段难熬的时光也根本不是夏天,而是蟊贼般偷偷潜入、开始杀戮花朵的冬季。




我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也永远不会说出去,可我总是想着那个橙子。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想着它,德国佬给我扎满针头、切去我脚板底的时候我也想着它。那天当我中了枪确信自己要完蛋了,我也想着它——再见啦,狗杂种们,我终于要回家了——我不那么怕了。那一分钟里我安然无恙——一切都很好。我买了个橙子给你。你朝我笑了。天啊,太美妙了吧。








XIII.




这世界上有很多故事。我知道这一点,因为读书时期我每晚都会梦见不同的故事,那时你就在我身边打鼾。长故事,短故事,鬼故事。悲伤的故事,浪漫的故事,寓言故事,荒诞故事,甚至是结局美满的故事——而且我告诉你,火星上有人都比这段时间的事更能说得通。




没人会讲述我的故事,但这对我没多大影响。他们会记得你,因为你理应被铭记。像我一样,他们当时也措手不及。没人看见你来了,军队没看见,国家也没看见。你就那样出其不备地来了。现在,所有人都有一段你的故事可讲,你会因此永生。




我记得大概是教义问答的第三天,凯瑟琳修女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罪人,这事已无可奈何。我相信我是如此,我当然相信——我是个冷血杀手,铁石心肠。有的人擅长数学,有的人擅长美术,而我呢,我擅长射击,所以我究竟会为你做出什么事来,我想都不敢想。他们把我拒在天堂门外的时候,我猜他们会给我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我为你杀的德国人的名字,而他们不会在意我当时都想了什么。每当我蜷缩在你身边,借口说这样能暖一点,我都在想,为你的国家去行使杀戮是合理的,然而,当你为了某一个人而杀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除杀戮之外,我还会拿到另一张罪孽清单。我是个骗子,是个胆小鬼,我每写一封信就烧掉一封,这样你永远都不会找到。我怕死,怕得要命,但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因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不知怎的,你就是不明白,这里没有正义,再也没有了。想想那些死亡集中营。想想莫里塔出征前遭遇的事。你脖子上挨了一刀可你还是没看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你不知道地狱其实并不是我们脚下某个充斥着烈火和硫磺的地方。地狱就在这里,我在这儿已经被诅咒很久了。




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不会再孤单了。如今你有了你的女孩,还有你的男孩们。我知道你能照顾好你自己的,而这让我无所适从,你已经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了。你不需要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再为你担惊受怕,我还是害怕这个世界会将你生吞活剥,我还是被吓得屁滚尿流。




但至少现在,当你说你在为你的国家做正确的事情时,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正在为你做正确的事情,毫不介意生活在地狱里,就好比我会拽下一百万个死纳粹的靴子,只是为了让你有温暖干燥的鞋穿。




这晚我看见你握着你爸的念珠,那条可怜又破旧的东西,我不懂你怎么还能祈祷。我去忏悔了一百次就放弃了,因为不管我躺在你身边对着黑暗默念多少次万福玛丽亚,战争还是没有结束。凯瑟琳修女大概会唾弃我吧,因为我在这儿不需要上帝,但你需要他,我很开心。我很开心我们当中有一个能相信上帝。可当我向你这样解释的时候,你那样悲伤地看着我,好像我伤透了你的心似的,那我就再祈祷一次吧,最后一次,即便你永远不会知道内容是什么——




圣母玛利亚,求求您,让他别再插手这场战争了,如果您真要带走一个人,带走我吧,因为我已经无所挂念,而他有心仪的女孩,当他看着她的时候我都能读出他脸上写满的希望。圣母玛利亚,求求您,求您宽恕我们的罪过,别再担忧我不朽的灵魂,因为神力也无法拯救我了。我懂得知难而退,压抑我对他的渴望只能是一场必败之仗。




我不会被记录在史书里,你才会。但我最先爱你。只要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了。






【授翻】【Stucky】Department of Special Collections典藏管理部

Oxycontin:

作者:Speranza


原文: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6796932


Stucky无差,甜,PG。


画手太太alby_mangroves为本篇配图,已取得贴图的授权太太的主页


简介:


 皮革、纸和绳子卷成乱糟糟的一团,仿佛Phillips把一堆文件随便扔到了一块破旧的黑色皮革上,然后整个卷起来捆上了……里面的纸张大小不一,没有秩序可言,胡乱地堆在一起,像是匆忙中囫囵抓过来的。


正文:


Jill Henderson茶歇的时候喜欢去图书馆西门外,可以看见楼下园子边上那丛樱桃树。不远处还有长凳,但一般来说她更愿意站着伸展一下,捧住温热的咖啡出神一会。典藏管理部里面不许带咖啡,而她的工作台上更是什么都不许放,连笔和回形针都不可以。工作台表面衬着布料,通常工作的时候她都需要戴手套。Phillips上校的私人文件到的时候状况不是太好,一开始被塞在军用箱里奔波于整个欧洲战场后运回美国,先是到纽约,后是到新英格兰,存放在他儿子的阁楼里,直到他的儿子去世。此后Phillips上校的孙女Victoria Phillips-Cohen发现了这个箱子,并捐给了哈佛。她不无歉意地说,她并不知道里面什么东西能有些历史价值,不过考虑到祖父不平凡的一生,她觉得最好确认一下。


 


事实上,箱子里很多东西都真的很有意思,恰恰因为并不是特别重要,而显得尤为有趣。很多年前,神盾局就封存了全部与战略科学署之创立有关的文件,所以这些只是杂七杂八的文件——个人的战地日记、信件、备忘录草稿和文书的副本。同时还有一些物件——上校的个人用品都在,还有一些他从马萨诸塞的家带到欧洲的可爱纪念品:从家里整套收藏中拆出的一个雕花白镴杯子,一本皮革装订的霍桑的小说,一副装在银质画框里的母亲的照片。这些共同呈现了Phillips在战争年代的日常生活。以目前的发现为基础,Jill已经在图书馆的每周例会上提出了不少办展的点子——或许可以叫“指挥之重任”,或者“身居高位”。Phillips既是校友又是本地人,这可是加分项——她已经能想象展品要怎么陈列了。


 


Jill喝完咖啡,扔掉纸杯,然后小心地活动起肩颈。她爱自己的工作,但是整天坐在桌子边上让她脖子很不好受。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很乐意继续干活——旧箱子里还有很多东西等着她发掘。


 


她下一项任务是整理她桌上那一卷文件。皮革、纸和绳子卷成乱糟糟的一团,仿佛Phillips把一堆文件随便扔到了一块破旧的黑色皮革上,然后整个卷起来捆上了。泛黄的纸边从边上露出来,上面的绳子大概打了七遍结。刚才她得借一杯咖啡的劲儿才能开始收拾这东西,现在她最后伸了个懒腰,坐到了凳子上。


 


经过一番挣扎,她决定放弃那些被时间变得臃肿的绳结,而是直接把绳子割开,毕竟绳子本身没有历史价值,不过在此之前,她从不同的角度拍了照片以供存档。她小心地把绳子从皮革上勒出的沟壑里剥离出来,接触历史文物让她兴奋得浑身刺痒。Phillips上校匆匆卷起这些文件、把绳子绑紧以至于勒出这些沟壑的景象几乎历历在目——而现在,未来的她,在这里解开了他卷起的一切。


 


拆掉绳子以后她谨慎地开工了。由于被卷起来太久,加上绳子绑得太紧,纸页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她的工具中有用来把物品分开的尼龙和塑料的探针,还有用于把东西压平的光滑的小镇纸。借助这些工具,她努力把这厚厚的一卷摊平。她用镇纸压住皮革四角的时候就看出来这内容比她想象得还要丰富。里面的纸张大小不一,没有秩序可言,胡乱地堆在一起,像是匆忙中囫囵抓过来的。


 


最顶上是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的纸,当时军中规定使用的那种薄纸(*),是一封信的第二页。字迹她不认识。这页以半句话开始。她拿过本子和铅笔来做笔记。


(注:*即v-mail,胜利邮件,又称航空缩微摄影邮件,是一种特殊的战时邮政通信的传递方式。美国邮局将从欧洲、非洲和太平洋地区等战场收寄的军人书信,通过缩微摄影后空运其底片,到达美国本土后再将底片进行冲洗和放大,一般放大至书信的二分之一,然后对折套封寄递到收件人手中,向亲人报平安,因此被称为“胜利邮件”,既可以减轻邮件的重量、体积,又可防止窃取情报。在欧洲、非洲及太平洋地区作战的美国军人,寄发胜利邮件是免费的,但必须使用美国邮政提供的一种专用信纸,信纸的顶部,从左至右分为三栏,依次为军检戳栏、收信人名址、寄信人名址。文末上图。)


 



C·A·Phillips,16号包裹,捆绑过的皮革卷。1 号物品:写在胜利邮件信纸上的通信片段


 


——必须多留心你写给我的东西,虽说你这辈子就他妈没留心过啥。我是白费口舌。我已经能听见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连军队审查和艾森豪威尔将军都无所谓。你真是不可 不可礼遇(*)你是个犟驴。然而或许连我心里都有点赞同你,因为这边也不是悠哉悠哉的,有时候你的信……你的那些疯话……嗯,还能给我一点对家的念想。从我的立场——或者鉴于我坐着不如说坐场,我现在在一个不能提的地方,靠墙坐在一小块冷冰冰的地上垫着膝盖写这封信——回想起以前跟你一起坐在我们炉子边、铺着我妈给咱们的樱桃红油布的小桌子旁,能搞到什么吃点什么,真是很幸福。那样的生活对现在的我来说甜蜜得难以言表。我现在正想着你,我最亲爱的,——


(注:*原文incorreageable,经作者解释是她故意将incorrigible写错,Bucky一时想不起这个稍微有点文绉绉的词怎么拼,写完感觉不对划掉了改口换了个词哈哈哈。)



 


Jill读了两遍,然后在笔记里添上“?寄给?的情书”,然后把本子放下。但愿她能找到剩余的部分,或者其他同样字迹的样本。


 


信的下面是一张更大更厚的纸,显然以前是用作包装纸的,但有人利用了它的尺寸和粗糙的质地,把它当成了画纸。上面的素描仍是半成品,但依然很生动,画的是一群女人,构图平衡,甚至于古典,画中人还没有穿戴齐整,举着手臂——然而一旦细看,会发现她们完全是40年代的女子,穿着内衣随意坐着吸烟,别起头发做出胜利卷发(*)的造型。画面前景里的女人直接对着观者狡黠地笑,像个和气的奥林匹亚(**),画家捕捉到了她吸烟间隙的瞬间,她一条修长的腿伸展着。这幅画很有意思,与同时代深入人心的招贴画非常不同:这些女人并不是特地在摆姿势,只是随便坐着,更衣时放松片刻。


(注:*二战时期时兴的一种发型。**指马奈画作《奥林匹亚》中的女主角。)


 


画没有署名,不过她甚至难以想象Phillips上校会看这种画,更别说画出来了。再说,这跟他生前收集的画作(其中多数画的是犬类,尤其英国可卡犬;Phillips上校非常偏爱英国可卡犬,在世的时候一共养过三只)非常不同。而这往女性私密世界的一瞥,创作者显然另有其人。或许是那封信的收信人吧。她又看了看这幅画,然后加到了目录里:


 



C·A·Phillips,16号包裹,捆绑过的皮革卷。2号物品:三名女性的素描,约作于1942年



 


素描下面是另一封信,字迹不同,然而这封——妈哎,好一个发现!——写明了收信人姓甚名谁。107部队的James Buchanan Barnes中士。当然了,阿扎诺之战后Phillips接管了107部队, James Buchanan Barnes正是在这场战斗中被俘,后又被假定死亡。此时作为他的长官,Phillips很有可能保管了了Barnes的私人文件,何况里面可能有——唔,可能有男人不愿意自己母亲看见的东西。


 



C·A·Phillips,16号包裹,捆绑过的皮革卷。3号物品:写给James Buchanan Barnes的信


 


APO 668 纽约 转 107部队James Buchanan Barnes中士,军号32557038


亲爱的Buck,


我把戈德街的东西都打包成箱,存在了你妈妈的地下室,锅炉旁边那个小屋子里,除了某些东西,你知道藏在哪里。有的我扔到炉子里烧了,但有的我不忍心烧掉,尤其按目前 尤其考虑到有可能 我不忍心烧掉任何会让我想起你的东西。所以要是你赶在我之前回家了,你知道该去哪找。我把你的C·S·Lewis和你那本《新亚当》(*)带在身边,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你,还有你的《霍比特人》,因为我需要一个主角去而复返的故事。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爱你,就像抹了黄油的吐司和滚热的咖啡。——S


(注:*美国诗人路易斯·恩特梅耶的诗集。)



 


Jill盯着那潦草的缩写。“S”总不可能是Steve Rogers吧——可能吗?那不是异想天开吗。不过她隐隐有一点印象,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证。有关Steve Rogers和咆哮突击队的传记数不胜数。她从里面挑了看起来最有学术性的,把“戈德街”作为关键字搜索全文,当结果一下子跳出来她也没有太惊讶。36页:“Alice Barnes后来回忆她兄长与Steve Rogers在戈德街同租的公寓时,则将其描述为‘廉租房’,只能通过楼后一道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进出。”


 


好吧。她该打电话报告给什么人。她该打电话给典藏管理部的部长,或许还有教务长和公关部,因为这封Steve Rogers在1943年写给Bucky Barnes的信,这可是个重大历史发现。她还想到那幅素描很可能也是Rogers画的——他还有一些作品保存到了现在,或许可以通过对比确认是不是真迹。但她还没准备好告诉别人。现在这还是个妙不可言的秘密,只属于她的发现,她想看看还有什么。还有更多吗?


 


还有更多。


 


下一批信件的字迹和第一封——那封情书——字迹一致,但是都是由James Barnes署名,落款或是“你的儿子,Bucky”或是“你最爱的哥哥,Bucky”。这些给家人的信,从日期看都是从1943年末到1945年间写的,但一直没有寄出——Jill大概记得自从咆哮突击队开始执行那些如今广为人知的绝绝绝绝密任务以来,他们与外界的通信就收到了严格的限制。Jill翻阅着这些信,多数开头都是“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知道你短期之内是收不到的”或者“等你收到这封信,我多半已经回家在厨房里坐着了!”这证实了她的猜测。然而尽管军队不许他寄信,Barnes还是照样写信。与家人保持联系,尤其和他母亲和他的小妹妹,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


 


她惊叹不已地翻阅着这些信,努力不要身陷其中,却还是情不自禁为之着迷。这些信摆在一起,几乎可以算是一部日记了——对Barnes的战地时光遗失的一瞥。里面有几封还有配图——那些在此尘封多年的小画,她猜想是出自Steve Rogers之手吧。


 



1943年12月16日


最亲爱的妈妈,


你大概觉得我见过的奇迹已经够多了,不过我还有个事情能跟你讲。Steve、我和我们队在出任务(我不能告诉你在哪,否则就算等他们允许通信了也不会同意我把这封信寄出去的),我们做完了该做的,藏在暗处等待撤离,这时候Steve突然抓住我胳膊说:“听着。”我一听,发现附近有人在唱歌。妈,我跟你说实话,我被折腾了这么久,有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每一天都感谢上帝,因为身边有Steve提醒我我是谁——当然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节了。“现在唱圣诞歌曲是不是太早了?”我问Steve,不过他告诉我说已经十二月了,所以山底下大概有座教堂在举行弥撒。感觉就像是它在召唤我一样,妈,音乐声是那么甜美、那么熟悉。Steve一定是看出来我很想去了,他跟我说:“来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朋友TimothyDugan说这么干很蠢,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莽撞。但Steve说他都没头没脑莽撞一辈子了,这是真的,并且他的莽撞已经不止一次救了我的命。所以他、我和我们的朋友Jacques——他也是个天主教徒——我们就溜下了山。山脚有一座小小的教堂,灯火通明的,像明信片上的画,门外有一群人,举着蜡烛在夜里唱歌。我们混在人群中,不知不觉中有人给我们递来了蜡烛,于是我们唱着歌,直到钟声唤着我们进教堂做弥撒——于是,妈,我和Steve Rogers就这么在敌军占领的欧洲唱起了圣诞颂歌,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样,要不是我亲身经历了,我都不会信有这种可能。——爱你的儿子,Bucky


 



~~~


 



1944年3月10日


亲爱的Alice,


我写信的这会很晚了,其他人都睡了——或者不如说是不省人事了,不过你可不许跟妈说!我们在伦敦待了三天,其中一天恰好是今天,我的生日,于是伙计们都把我拉到酒馆去,想把我灌醉,他们也是好心。我们都喝了好些,小伙子们给我唱了“生日快乐”和“他是一个快乐的好小伙”,然后他们喝昏头了,给我献歌,唱了“小家伙”,之后是“你为我带来了新的爱情”,整个酒馆都跟着唱起来,笑成一团。特别开心。无论作为我的妹妹还是作为一个爱尔兰女人,你都会为我自豪的,我把所有人都喝趴下了,毕竟他们都呼呼大睡了,而我还清醒得足以拿笔写信。说真的,在去年发生的一切以后,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活到了27岁,但我很感激——也谢谢你给我寄了那么快活的一张贺卡。也谢谢你寄的袜子,又暖和又合脚。我希望他们能尽快准许我寄信给你,或者不如让战争赶紧结束,我就能面对面表达我的爱,亲你好多下。——你最最爱的哥哥(没关系我不会告诉Andy和Jack的),Bucky。PS,我不小心污蔑了Steve!Steve也醒着,清醒得跟个法官一样,虽然我说不好这是因为他的爱尔兰血统还是因为他是美国队长。他让我代他问候你,坚持让我告诉你Dum Dum唱“小家伙”的时候逼我坐到了他膝盖上,我承认完全是真的。B


 



这时她停了下来,放下了那些信,泪眼朦胧,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毕竟干了这一行,私人性质的内容对她来说是司空见惯,可这……不知怎么这感觉不一样。捐赠文物的不是Barnes的家人。当然了,这些信件是重大发现——Bucky Barnes作为历史人物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把这些信展览出去是对的吗?Barnes又没同意让人把自己对母亲和妹妹的思念放在玻璃后面,供吃着点心喝着香槟的人参观。Steve Rogers的这些插图也不是为了后世人画的,而是为了他最好朋友的家人画的。


 


现在她有些心烦意乱,皱着眉头做了笔记:


 



C·A·Phillips,16号包裹,捆绑过的皮革卷。4-17号物品: James Buchanan Barnes亲笔信,由Steve Rogers配图



 


然而包裹里下一样东西让她微笑起来,那是——一定是——Barnes的那本《霍比特人》,保存得还不错,书衣没有了,但是布面的封皮完好无损,封面上的字母依旧是亮蓝色。她把书翻开看了看版权页。1938年,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那么是美国初版了,就算你不考虑它相继被Bucky Barnes和Steve Rogers保管过,这本书也值很多钱。再加上那封提到它的信,价值必定高达几十——等等。


 


书页间有东西,是一张折起的纸。Jill把纸取出来展开。


 


另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写完,但是她觉得这字迹属于Steve Rogers,不过写得潦草狂放,基本一团乱麻。


 



看在上帝份上你这混蛋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现在有一点点特权,我也不愿滥用,但我再三质询,态度甚至在我来说都算是强硬了,高层跟我指天发誓我的邮件都转给我了,可是我能怎么查证呢,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给我写信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乎我的人。没有你我是残缺的。我不能容许自己去想你不回信另有原因。事实上我想都不肯想,所以我只能假定你不再爱我了,混账,虽说这世上你是我的一切。你不明白吗,你为我带来了我今生唯一持久的快乐,我难过的时候需要的一切……就是躺倒呆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象着你正赶到我身边,想象着你就在房间的另一端



 


信就此戛然而止。Jill呆坐了一会,心砰砰直跳,然后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页里。


 


然后她起身去打电话,打给她在国会图书馆工作的朋友Anna,她唯一能想起的或许能帮上忙的人。Anna说她会打几个电话问问,于是Jill小心地把工作室锁好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她泡咖啡的时候,Anna回电了,说她有个好朋友在国家科学基金会工作,不过这个朋友的弟弟是中情局的,她弟媳以前在神盾局,也许这多少能解释为什么Jill到了单位以后,看见Steve Rogers坐在典藏馆外的长椅上。


 


她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谁,因为他很年轻——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而他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的样子竟没有很显眼。他跟一个研究生或者新来的图书管理员没什么两样,如果她不是心里正想着他,很可能就注意不到他了。然而一旦留心去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生。他的衬衫熨得很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的是皮鞋,而不是运动鞋。他正出着神,等在那里,不过发现她在看他以后立刻机警起来。“Henderson女士?”他有些唐突地问。


 


“是的,是我,”Jill说,掏出工作室的钥匙。“跟我来,”通常她会执行一整套处理珍稀历史档案的手续,但像现在这种情况……这些“珍稀历史档案”只是Steve Rogers自己的东西。“这些是Phillips上校的箱子里找到的……”Jill开口,又停住了,不知所措地朝那一堆挥挥手:自便吧。Rogers用不着她催,走过去开始逐个翻阅,平静而自如,像是在自己的书桌上找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这些不是文物——这是他的信,他的画,他的——


 


“哦,哇,”Rogers柔声说,他拿起了《霍比特人》。


 


“第一版,”Jill脱口而出。“美国初版。所以非常值钱。几十万。”


 


“哦,对我来说远不止这些,”Rogers喃喃道,然后翻到了书末空白的尾页,不过——Jill皱起眉头靠过去看了看——哟,并不是空白的。上面画着一幅画。Rogers低头注视着那幅画,她也一样。


 


片刻过后,Rogers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嘿,”他说,“你得进来看看。不,说真的,我有个东西得给你看。嗯,好,”他挂断了,再次拿起了书。这次Rogers看见了里面夹着的信:“看在上帝份上你这混蛋……”他抽出信纸展开,稍稍畏缩了一下,显然是认出来了,然后随随便便扔到了桌子上。Jill艰难地逼着自己不要去捡起来,她有一种把信折好放回原位的冲动——


 


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Rogers抬眼,不过没有跟着她去应门。门口的那人穿着皮夹克,戴着棒球帽,深色的长发扎成了马尾,墨镜挂在他T恤的领口。她盯着他看,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他的名字:Bucky Barnes。


 


“嘿Buck,快过来!看看这个,”Barnes斜眼打量了她一下,经过她身边走向工作台,站到Steve Rogers身边。Rogers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霍比特人》,Barnes的面容有了不可名状的变化。他看上去……是更年轻了吗?或许是更年轻了。又或许是没那么冷酷了吧……像是某种坚硬的保护层突然之间消释了。“你还记得这个吗?”Rogers努力用了轻松的口气,但显然这不是寻常的问题。


 


Barnes从他手里接过了书。“嗯。”Barnes的声音很沙哑,有些刺耳,像是走了调。他的拇指拂过封面——是右手,他另一手上戴着某种奇怪的银色手套。“有意思,它总是一遍遍冒出来。就像我怎么也丢不了的东西。”


 


“是啊,”Steve说,声音突然哑了。“就是这样啊,Buck。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Barnes插话,拇指拂过书页,不偏不倚地翻到了尾页,翻到那幅年轻的Bucky Barnes和Steve Rogers接吻的画……那是在血清、在参军、在战争以前。


 


“我记得那一刻,”Barnes喃喃道,“是你母亲去世以后我们独处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喝醉了,你手不听话,还亲了我——”Rogers看上去有点像是想说什么,然后笑笑又闭上了嘴,“——我还记得你把这幅画送我的时候。1944年情人节,在法国南部。”他微微一笑。“很是浪漫,虽然我们还摧毁了那么多德国潜艇,把地中海炸得砰砰响。”


 


Steve认真地说:“我还以为那只是我的心在怦怦跳呢,”然后他们都忍不住笑了,Barnes说:“混账,”拿那本据Jill估计当真能卖几十万美元的书打了Steve Rogers。


 


但这无关紧要;这本书不属于她,不属于哈佛,甚至不属于Phillips上校。“听着,这些我都还没登记呢,”Jill解释道,“也就是说还没有正式记录,再说——唔,这是你们的东西,”Rogers和Barnes瞥了一眼彼此,她继续说:“我觉得这样不公平,不该逼着你们把自己的人生展览给——”她无奈地耸耸肩。“后世子孙。或者公众。你们又没作古,我没法想象让你们活在玻璃展柜里。”


 


Rogers突然显得很疲惫。“嗯,的确是很困难,Henderson女士。自从我回来,他们办了各种各样的展览……”他叹了口气。“唔,我想这些展是为了激励人心吧。‘美国队长是如何克服了疾病、贫困、大萧条——’”


 


“还有你不讨喜的性格,”Barnes热心地补充。“还有你的笨手笨脚。说真的,你一点节奏感都没有——”


 


但现在Rogers又露出了微笑。“这些,对啊,”他赞同。“不过亲身经历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感觉。我们很幸福。有过开心的日子。我是说,看看这个吧,”他拿起酒馆里的Bucky和Dum Dum那幅小漫画。“显然,你没什么艺术天赋,”他说,“不过作为回忆嘛……”当然了,James Barnes也是上过艺校的。


 


Barnes看看小画,竟然大笑出声了。他的笑声很令人意外,很温暖。“嘿,画得明明不坏嘛!我可是大半夜醉醺醺的时候画的。老天,好一个晚上啊,那天,”他感叹。“多棒的一个晚上。我都给忘了。”


 


“唔,我正想说这个,”Rogers说。“我们努力去记住美好的事情,所以我们才写写画画。这些画,这些信,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的,帮着我们记住自己是谁。好吧,就算里面有一些比较私人——”


 


“你画了我的裸照?”Barnes质问,Jill真的得捂住嘴才能压制自己的笑。


 


“没有!”Rogers义愤填膺地说,不过片刻过后他又说:“呃嗯嗯。至少在欧洲没有,我也没带过去。不过有一些我留在布鲁克林了——在咱们那个小房间里。”他若有所思地挠挠脸。“说起来,没准还在那里。”


 


“我们应该去找一找,”Barnes说。


 


“没错,”Rogers附和。“有些东西……总会一遍遍冒出来。”


 


“就像《霍比特人》,”BuckyBarnes柔声说。“去而复返。”


 


“是啊,”Steve Rogers说。“没错,就是这样。”


 


尾声


 


几周以后,Jill来到工作室——她正在小心地准备Phillips上校的一些物品,要在即将到来的展览上展出,现在这个展有名字了:“ChesterPhillips:身处历史中央”——她取了那天早上的信件。除了小广告和传单,还有一个硬纸筒,用来装画的那种。她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标签,上面仔细地写明寄给Jill Henderson女士,就算还没看见寄信人那边ROGERS/BARNES的字样,她也猜到了是谁寄的。


 


她拆下纸筒上的胶带,小心地取下塑料盖子。纸筒里面卷着一张素描,在信封里。她取出那封信,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Steve Rogers的字还是没有变。


 



亲爱的Henderson女士,


再次感谢你归还了我们的信和画,请务必寄信告诉我们Phillips上校的展览的相关事宜。我们很乐意出席!随信附上一幅画以表谢意。它画的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Steve Rogers敬上



 


Jill把信放下,轻轻地从信封里取出那幅画。习惯使然,她把画在工作台上展平,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望向那幅画。


 


署名是SR,配字写着“去而复返”。Jill Henderson笑了。


 


-The End-


附上v-mail的图片:




盾冬HAIL_STUCKY弁天:

P2是有漸變效果的動圖,圖大慎點!!!!!!!!!!

完成啦!!!!是之前放了預告,那個群裡玩的壁咚動圖接龍~

就是找個給圖大家一人畫一幀用自己的畫風畫成盾冬再拼起來的活動

原圖放這邊
大家都畫得太好看了所以好好玩啊>W<!!!!!!!!
我們聖誕節還會再來玩一波!!!!!!!!!!!!!!!!!!!!!!!!!!!!


卡机马:

🕷️出去玩又拍到了了不得的了!看了看牌子没写65岁以上或者退伍老兵入口呢

更新一个老坑...打算也持续更了本来是想今年复联三开始同步电影梗画到结束...现在也还来得及!(撸袖子 

📣ins是真的有可以来加!

【盾冬】Winter Soldier needs a hug(下)

㙓!Splendid!㙓:

巴基从来不向复仇者们说出他的需求。于是,一次秘密行动开始了。


※续队二。非常ooc预警 软冬预警


————————————————


(4)


克林特开了个好头。他的胜利激起了“抱抱小组”其它成员的斗志,甚至还为他们吸引了一些支持者——比如布鲁斯。当克林特吐过一轮,睁着迷蒙的醉眼向朋友们形容他们的计划时,作为一群醉鬼中唯一清醒的那个,布鲁斯听懂了醉汉的胡言乱语,并表示他也会尽力帮忙。


“这很不错,”他抚着克林特的后背温和地说,“巴恩斯确实需要一些帮助。我支持你们。巴恩斯目前的状态还很稳定,所以不用太担心他会对我们的安全造成威胁——你还要再来张纸巾吗?”


“要。”克林特嘟哝。他接过纸巾,用力擤鼻涕。托尼在他们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哼,举起手里的酒杯,向他们指了指。


“不可能。我们来赌你们会不会被巴恩斯给揍扁。”他说,“异想天开,你们几个。他会肯乖乖让人抱抱?如果你们谁成功了,我就一口气喝光一整瓶威士忌。”


“我成功了,”克林特咧开嘴,“我搂了他一下。他不仅没揍我还跟我说谢谢。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啊?”


意思就是他在挑衅他的队友们。


这几乎成了一场挑战。克林特的成功预示着一个好兆头:巴基并不排斥被人接近,相反的,他可能还挺喜欢这个。这意味着复仇者们不必过于担心他是否会因为过密的接触而惊恐发作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一张赌盘就被贴在了会议室的墙上:赌巴基对谁的态度最好。


娜塔莎永远是行动最快的那个。她熟知大厦里每个人的作息时间,于是她挑了一个好日子,在下午一点半敲响巴基房间的门,给了刚刚睡醒午觉的巴基一个“惊喜拜访”。巴基对她的造访感到惊讶,但他只是不知所措了一瞬,就把娜塔莎让进了房间里。


“不知道你会来,”他说,“房间有点乱。我该先收拾干净再让你进来的。”


“比克林特的要好多了。”娜塔莎笑着摇摇头。巴基笑了起来,拿起床上倒扣着的书。


“我去给你拿些点心。史蒂夫还在睡午觉——我们先在房间里待一会儿吧。”


他离开了三分钟,再次回到房间里时,他手里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摆了满满一壶茶和一盘巧克力饼干。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就坐在床边,一边享用饼干和红茶一边聊天。


事实上,巴基并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但他会在娜塔莎谈到史蒂夫时露出微笑。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在长时间的聊天里,巴基渐渐放松了不少。他在娜塔莎讲到一个笑话时捧腹大笑,红茶都差点从杯子里洒了出来;但当卧室外响起一扇门开关的声音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坐直身子,收起了笑容。


“噢。史蒂夫醒了。”他轻声说。刚才的快乐神态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尴尬和无措。他望向门口,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的反应有点奇怪。娜塔莎从床头直起腰,眯起眼看了看巴基。“现在已经两点半了,”她说,“他早该起来了。——你和他有约会吗?”


巴基的神情软化了下来。他看看娜塔莎,叹息着笑了一声。“不,”他说,“今天下午我没打算出门。他应该要去见莎伦吧,我猜……我昨晚听到他跟莎伦约好要今天见面。”


娜塔莎扬起眉毛。“真的?这可不太像他。”


巴基耸耸肩,没有回答她。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秒钟之后,有人敲了敲门。巴基的身体立刻绷紧。


“巴克,”史蒂夫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起来了吗?”


巴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娜塔莎直起身子,注视着巴基的脸。


巴基避开了她的视线。


“起来了。”他说。他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去门口,拉开了门。


史蒂夫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额头间印着几条深深的皱痕;但在巴基开门的下一秒,他立刻松开眉头,露出了笑容。


“我猜你该起了,”他咧着嘴说,“我看到门口有双鞋。有谁来了还是——”


他在看到室内的那一刻及时刹住了话头。巴基侧过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娜塔莎,”他解释道,“她来做客。”


娜塔莎朝史蒂夫举了举茶杯。史蒂夫又一次皱起眉头,抬起手臂挡住了门。


“噢。下午好,小娜。”他干巴巴地说,“我以为这会儿你应该在会议室。”


“我以为你见到我应该觉得高兴,而不是一上来就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娜塔莎摇了摇头,“会议开完了。现在是行动时间。你错过了很多东西。”


“嗯,”史蒂夫说。他拧着眉毛,视线在巴基身上扫了个遍。“所以你们开始了?就现在?”


“就现在,”娜塔莎耸耸肩,“而且,早就开始了。”


巴基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的手始终抵着门把,史蒂夫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一股力道抵着。他呼了口气,转头望向巴基。


“那,”他小声说,“你要和娜塔莎单独待一会儿吗?还是要出来换换空气?”


巴基愣了愣。他回头看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朝他耸耸肩。“我不介意多一个人。”她说,“你们随意。”


巴基笑了。他转过头来望着史蒂夫,脸上带着微笑。“不了吧,我想,”他轻轻地说,“我今天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是——呃——莎伦?”


史蒂夫迷茫了一瞬。随后他意识到巴基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委屈而不解。


“我——什么?”他委屈地说,“我没有。你为什么要问莎伦?”


巴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噢。”他尴尬地说,“你没——?你们昨晚,嗯。打电话说要出去?我——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故意要偷听——”


史蒂夫明白了。他抿紧嘴唇,紧盯着巴基的脸。


“今天我不会去见莎伦。”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早上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去钓鱼的,可是你没回答我。”


他望向巴基身后,娜塔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盯着她手里的茶杯,似乎并不关心他们这边的小争执。他干脆用手撑住门框,以防巴基直接把门关上。但巴基好像并没那个意思。他只是迷茫地看着史蒂夫,似乎没听懂他刚刚的话。


“我以为——”巴基张了张嘴,顿了一下后,他移开视线,抿起了嘴唇,“好吧。我早上还以为你今天要和莎伦出去。你们昨晚不是打电话说——”


“我们是在打电话谈工作,”史蒂夫打断了他,“而且现在工作已经解决了。我不用再去找她,我已经把报告给她传过去了。今天我一直都在。”


巴基茫然地望着他。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抵在门框上,往门里站了站。


“所以,”他低声说,“如果你——你想和小娜一起待着的话也没问题,但我。我会在外面等你,明白吗?你们在里面聊聊天,我在外面……自己看看书,什么的。如果你想钓鱼我就把渔具找出来。然后,要是你需要我——”


他抬起眼睛,隔着巴基的肩膀,他看见娜塔莎坐在巴基的床头,饶有兴趣地盯着书桌看。他想说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突然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移开视线去看别的地方。


为什么娜塔莎能坐在那里?他想着,使劲地盯着木制门框上的一个小黑点,努力不让自己去看巴基的床。那是巴基的床。那是他和巴基一起选的床垫、一起买的被单,那是他亲手给巴基铺好的床,他都没有在那上面坐过,为什么娜塔莎就可以?


奇异的酸涩感充盈了他的胸腔,他咽了咽喉咙,做了个深呼吸。


别这么想。他对自己说。然后他松开门把手,把肩膀从门框上挪开。


巴基依然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尴尬。他看到那个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打断了巴基和娜塔莎的谈话,还像个无赖一样抵着门框不让巴基关门。


但他不打算反省。他从门边退开,把手揣进裤兜里,十指抓着裤子的布料把它揉成了一团。他攥着拳,盯着巴基的脚尖。


“好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你们……嗯,你们继续聊。我就在外面。随时可以叫我。”


“好的。”巴基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但看起来很迷惑。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门推开了一点。“好吧,那。嗯。我们一会儿也许可以去钓鱼?如果你没有约会的话。”


“好。”史蒂夫低声嘟哝。“那我先——去客厅。看书。就在客厅。”


“好。”巴基说。他攥着门把,犹豫着往回拉了拉门。“我在厨房里放了饼干——刚刚新烤出来的。如果你想吃的话?”


“没问题。”史蒂夫咕哝着说,“那——嗯,好吧。我在外面等你。你们好好聊。”


巴基盯着他的脸,抿起嘴巴笑了笑。“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门关上了。史蒂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后,巴基在听不到他的声音之后才放松下来,对着门叹了口气。


“感情危机?”


巴基回过头,娜塔莎正挑着眉毛,嘴角挂着一抹笑。他摇摇头,走回床边坐下。


“不关感情的事。别笑话我了,塔莎。”


“没在笑话你。认真的。”娜塔莎耸耸肩,端起茶杯靠在床头。巴基把一块饼干叼在嘴里,黏糊糊地笑了几声。


“你就是在笑话我。”他说,“告诉我吧,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我不信你是来开茶话会的。”


娜塔莎叹了口气。“我很无聊。我最近挺闲的。大厦里全是男人,他们没有谁懂我,真正能和我一起玩玩头发、开些姐妹聚会的只有你一个,所以我来找你喝喝茶聊聊天,讨论一下化妆品和情感问题——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吗?”


“我不接受。”


“那随便你。”


巴基狠狠瞪她。几秒之后,他才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鼓着腮帮嘟哝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你何时变得这么惹人厌”。娜塔莎扬起嘴角,用微笑来宣告胜利。


“那好吧。”巴基说。他用舌头抵了一下左侧的口腔,让脸颊都鼓出来一大块,看起来像一只松鼠。“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倒有点事要问你。只是一些小事,当然啦,但可能涉及到他人隐私。你知道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我选择先听听。”娜塔莎平和地说。巴基皱起眉,把顶着口腔的舌头又撤回去了。


“好吧。其实是关于史蒂夫的,”他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望了望紧闭的门,“他,嗯。他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娜塔莎挑起眉。“你问哪种?如果是工作,他在休假;如果是人际交往,他最近就像个小炸弹一样见人就炸——不过比他以前要好多了。如果是生活,我想最了解他的应该是你。你为什么要问我?”


巴基闷闷地笑。“不见得,”他说,“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否出事了。他——嗯。他为什么情绪不好?像你说的,‘见人就炸’。”他咧开嘴,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要不是克林特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回事。他有跟你说过吗?”


娜塔莎轻轻哼了一声。她抱起胳膊,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巴基的脸。“我不清楚,”她柔声说,“也许是他自己遇到了某些问题?你知道他不会肯和我们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巴基的后背一紧。他笑了笑,用指甲刮自己的金属手指。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把坏情绪表露出来,”他轻声说,“他和以前一样——嗯,你知道吧?很耐心。一直待在我身边,从来都只问我的感受而不说自己出了什么事。所以我猜他是不是,唔,不想让人知道。……或者说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他话刚说完就畏缩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话刺到了。娜塔莎翘起腿,轻轻晃了晃脚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问,声音耐心得不同往常。巴基迷茫地眯起眼,转头看了看她。


“没有为什么,我猜?”他软绵绵地回答,“就只是因为,呃——我自己都不知道。”


娜塔莎仍然注视着他。他顿了顿,轻轻咧开嘴巴。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的脑子。”他微笑起来,“所以这很正常?我明白,塔莎,这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只是在想关于史蒂夫——他的情绪,他的想法,比如他为什么会不开心。我以为你多少,嗯,能知道一些,或者他可能会告诉你——”


“史蒂夫还不错,”娜塔莎平静地打断了他,“但我的评价仅限于我所看到的。史蒂夫并没跟任何人谈及过他的情绪。”


“噢。”巴基说。他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开始捏自己的金属手。娜塔莎观察着他,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和他谈谈?”


巴基没有抬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鼓了鼓腮帮。


“我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这很怪,塔莎。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我们曾经那么亲密,几乎超越友情的亲密,几乎……每个瞬间我们都属于彼此。可现在——”


他抿起嘴巴笑了笑。“现在我变得太多了。要回到从前很难。”


娜塔莎没有回答。巴基做了个深呼吸,抬头望向她的脸。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含糊地说,“只是,你知道,我还是想试着……去了解一下史蒂夫。现在的史蒂夫,还有他的朋友或者,嗯,恋人什么的。比如莎伦?我只见过她一次,是在我刚回来的时候……”


“我都不知道他有恋人。”娜塔莎轻快地插话。巴基的下一句话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她。


“噢,”他说,“噢——他没——?”


“你跟他在一个套间里一起住了九个月。”娜塔莎指出。巴基顿了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呃。”他嘟哝,“我没……太关注这些。我一直没问他。他有时会和莎伦打电话,我以为……”


娜塔莎耸耸肩。巴基深吸了一口气,抱起胳膊。


“那好吧。”他说,“这挺——嗯,”他停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挺糟的。我以为他至少会……谈个恋爱。”


“他不肯。”娜塔莎撇撇嘴角,“我试过了,詹姆斯。每个人都试过了,建议他养只狗,养只猫,或者谈个恋爱——可他就是不听。我们拿他没辙。”


“那就是他。”巴基黏糊糊地笑起来,“他从前也是这样。我说‘去谈个恋爱吧,你不试试怎么会找到合适的女孩?’他就要瞪我一眼,说‘别笑话我了,巴克,你自己去约你的会吧’。可到最后他还是会同意来和我一起约会,我们买热狗,他总会把自己那份让给他的约会对象,害得我们只能一起吃一份。女孩们不敢坐过山车,他就陪我一起坐,下车后吐得像个烂醉的小酒鬼,缓过来之后还会来踹我,说我是‘精力旺盛的混蛋’……”


他突然停了一下。随后他低下头,舔了一下嘴唇。


“我说得有点多了,”他说,把视线移到自己的膝盖上去,不再看娜塔莎的脸。娜塔莎摇摇头,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可以听你说,”她说,“没关系,詹姆斯。你知道我是否值得信任。”


“当然啦。”巴基小声说。微笑又出现在他脸上,但他的表情依旧迷茫。“你值得信任,塔莎。你不会……”


“背叛你,把你跟我打听八卦的事告诉史蒂夫?”娜塔莎咧开嘴。巴基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谢谢你,塔莎。我想我知道得够多了。”


随后他就低下头去,抱着自己的胳膊,用脚跟磨蹭地板。娜塔莎等了一会儿,但最终巴基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卧室里安静地坐着,听着门外时不时传来的细微声音。


门外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巴基抬起头,望了望房门。


“你觉得那会是谁?”他问。


娜塔莎轻轻地、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我猜是某个愤怒的美国人,”她说,“他是想打断我们的茶会?我们的饼干还没有吃完。”


“我们可以随时再开茶会啊。”巴基笑起来,“饼干你可以带回去继续吃。我这儿还有很多呢。”


“唔,不错。我喜欢这个饼干。”娜塔莎轻快地说。她拿了一块巧克力饼干,把它塞进嘴里。巴基笑着摇摇头,起身拿了张纸,把剩下的几块饼干包起来,方便娜塔莎带走。


他们收拾好茶具和餐盘,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史蒂夫背对着他们蹲在开放式餐室里,听见他们的动静之后,他抬起头来,尴尬地望着他们。


“噢,你们结束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巾团一团,“还挺快的。我以为你们至少要几个小时。”


“其实还没结束,我们只是出来看看你是不是把自己摔在地板上了。”娜塔莎轻笑着说。巴基在她身边皱起眉,几步冲进餐室里,把手里的托盘摔在餐桌上,一把抓住史蒂夫的胳膊。


“发生什么了,”他低嘶,“怎么——史蒂夫?”


餐室的地上一片狼藉。一只盘子倒扣在地板上,旁边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的饼干和巧克力碎屑;史蒂夫的马克杯静静地躺在桌沿,杯子已经见了底,只剩几滴牛奶还在杯沿断断续续地滴落着,地上的奶白色乳液混在饼干渣里流成了河。史蒂夫皱着眉,按住巴基的胳膊。


“没事,巴克,”他安慰道,“没有出事——我就是不小心,呃,打翻了牛奶和饼干盘。你看,我还好好的。我还在这儿。”


巴基低下头,望了望被他踩在脚下的一滩饼干泥。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史蒂夫的手。


“抱歉,”他说,“我先——我。妈的。”


他抹了一下鼻子,从那滩污物里挪开,向反方向小步走去。“我去找个拖把,”他嘟哝说,“很快回来。”


他擦过娜塔莎的肩膀,快步走向浴室。娜塔莎眯起眼,转头看向史蒂夫。史蒂夫仍然望着巴基的背影,眉头紧皱,咬肌鼓起。


他手里那堆纸巾仍然是干的。察觉到娜塔莎的视线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把纸巾塞进裤兜里。


“你们聊得怎么样?”他问,“巴基向你提要求了吗?”


“喔,哪有那么快?”娜塔莎慢吞吞地说。她把视线从史蒂夫的手上移开,转头望了望浴室。


巴基在浴室里弄出一声很大的动静。几秒钟之后,他拎着拖把走出来,史蒂夫迎着他过去,接过拖把去擦地。


巴基长长地呼了口气。


“抱歉啦,塔莎,”他轻声说,“饼干可能不太够了。你如果想吃我可以再烤——?”


“噢,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烤了再送给我。”娜塔莎微笑着说。史蒂夫从活儿里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看他们。


“塔莎很喜欢我们的饼干。”巴基解释道。他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脸色苍白,声音干涩而无力。史蒂夫直起身来,盯着娜塔莎看了几秒。


“是吗?”他干巴巴地说,“我都不知道。真不错,娜特。”


“是很不错。”娜塔莎刻意说。她能看见史蒂夫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就鼓起了咬肌,于是她朝他眨了眨眼,小步走向旁边的巴基。


“那我先走了,”她轻快地说,“这儿似乎不太适合我呆。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开茶会?今晚来公共区域和我们一起吧,晚上有个小聚会。”


巴基犹豫了一下。他望向史蒂夫,史蒂夫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好,”他说,“我会去的。”


史蒂夫的表情立刻变得狰狞。


“我怎么不知道晚上有聚会?我和巴基还——”


“你也得来,”娜塔莎打断了他,“索尔在今晚回来。你不想在钓鱼钓到一半的时候被他找到吧,嗯?”


史蒂夫噤声了。但他仍然紧紧皱着眉,手里的拖把杆被他攥得变形。娜塔莎翻了个白眼,没再看史蒂夫。


巴基一直咬着嘴唇没说话。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娜塔莎微笑起来。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再见,”她说,用侧脸贴着巴基冰凉的脸,轻轻拥住他僵硬的肩。


“一切都会好的。别害怕。”


巴基的肩膀在她怀里轻轻一颤。过了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背。


“谢谢你,”他说,“我知道。会好的。”
   


    


(5)


巴基遵守了他的承诺。他和史蒂夫在五点钟一起到了公共区域,史蒂夫看起来闷闷不乐,就连看见山姆在吧台边等他都没怎么笑。他没跟别人打招呼,径直去吧台前坐在山姆旁边,要了杯酒;而巴基则走到沙发那儿去,挨着娜塔莎坐了下来。


“没去钓鱼?”娜塔莎问。巴基摇摇头,把自己陷进沙发靠垫里。


“没去,”他说,“我在那之后——情绪不太好。史蒂夫很担心,我们就没去成。”他皱了皱眉,“我搞砸了不少事。”


“嗯哼。”娜塔莎说。她没对此发表意见,而是往巴基面前推了杯沙莫瓦。巴基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碰那杯酒。


娜塔莎没再说什么。她转过头去,看见史蒂夫正背对着他们坐在高脚椅上,对着一杯啤酒皱眉头;山姆扶着他的肩说了几句什么,就端起酒杯朝他们走来。


“巴恩斯。”山姆说。巴基抬起头,山姆绕过沙发,自然无比地俯身搂了搂巴基的肩膀。巴基咧开嘴,虚抱了一下山姆的手臂。


“嘿,”他说,“晚上好。这是个派对吗?”


“聚会而已。”山姆回答。他在巴基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娜塔莎端起酒杯,倾身给了巴基一个快而轻的拥抱。


“我去找史蒂夫,”她说,“好好享受聚会。一会儿克林特来了可就没这么安静了。”


“嗯,我倒挺想和他玩的。”巴基笑着说。他拍了拍娜塔莎的背,放她起身离开;山姆眯起眼睛看了看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感情不错。”他说。巴基翻了翻眼睛,咧开嘴巴笑出了声。


“别笑话我,威尔逊。我跟谁都感情不错。”


“哇,真的?那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翻白眼?”


“是你一见到我就先翻白眼。”


山姆翻了个白眼。巴基黏糊糊地笑起来,靠在沙发垫上。


“谢谢你的友好表示。”他说,朝山姆手里的纸点点下巴,“你来——嗯,找我做什么?”


“所以什么都瞒不住你,哈?”山姆讽刺道,笑着摊开那张纸,把它推给巴基。“我要给你发张调查问卷。来看看。”


“你暂时还瞒不过我。”巴基笑着说。他低下头,开始读那张表格。


他边读边皱起眉。他读完了那张表格,又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好吧。这是什么意思?愿望清单?”


“差不多。”山姆说。巴基抬起头,迷茫地眨眨眼。


“嗯,但,”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好吧。这有点怪。我以为愿望清单该是由我自己来写的?可这上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啊,看起来像……嗯。”


他扁了扁嘴。山姆咧开嘴巴,递给他一支笔。


“你可以把你想要的东西写在下面,”他微笑着说,“表格只是一个参考。毕竟你不可能一时想到所有你想要的,对吧?如果不知道写什么,就把你喜欢的事物勾出来——我们得为圣诞节做准备。你总不想过节时收到一堆不喜欢的礼物吧?”


巴基吃吃地笑了几声:“我也被算进圣诞节里了?”


“除非你不想要。”山姆补充,“我们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当然如果你不想来,他们可能会坚持不懈地试图让你改变主意——考虑一下吧。过节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当然啦。我想加入。”巴基柔软地说。他拿起那张表,开始重读选项。山姆低下头,去查看他的手机邮箱。


几分钟后,巴基突然叫了他一声。山姆锁上屏幕,把视线移回巴基身上。


“怎么?”他问。


巴基抬起眼,露出一个笑容。“要是我划上了‘充气娃娃’,你们不会真的给我一个吧?”


山姆笑了。“搞不好真的会。慎重选择啊,哥们儿。”


“真棒。”巴基说。他耸耸肩,低下头去继续看表格。
  
  


山姆没能在当晚得到巴基的结果。时间不够用:巴基只来得及往表格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托尼和克林特就来了。


于是聚会终于成了一个派对。托尼不喜欢娜塔莎选的音乐,而克林特想玩游戏;最终他们在皇后乐队的歌里冲着墙壁扔飞镖,谁输了就要喝一整杯娜塔莎带来的酒。


巴基一开始并没打算加入游戏,他一直在沙发上坐着,捏着那张表格,微笑着看他们玩。但后来他抵不住克林特的怂恿和山姆的鼓励,于是他最终从沙发上爬起来,并在克林特递给他飞镖之后射中了五发十环。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他们玩游戏,然后理所当然地,喝酒。随后复仇者们发现,他们中最能喝的那个人从娜塔莎变成了巴基。


“我挺喜欢酒的。”巴基说,“酒能让人暖和。它是很不错的东西,但喝多了就是毒药。所以:不,塔莎——不能酗酒,绝不。”然后他抱着那瓶刚开封的苏绿,把自己整个埋进沙发拐角里,对着瓶嘴一口接一口地喝。


索尔在晚上八点钟回到大厦。他回来时巴基刚和克林特打完一局牌,那时巴基已经喝下了他今晚的第九杯伏特加,正在克林特的怂恿下努力喝第十杯。索尔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巴基,但他已经在史蒂夫口中听说过巴基无数次了,于是在踏入公共区域的下一秒,他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巴基身上。


“巴恩斯,”他朗声道,大步朝巴基走去,“米德加德的冬日勇士!很荣幸能与你相见。”


“噢。”巴基说。他差点被这句中气十足的问候呛到,那时他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变得比原来更放松,但他面对着索尔还是绷紧了身体。“噢。嗨。你好。”


“我听闻你需要休养,”索尔道,“不知你如今是否已恢复如初?若仍觉不适,阿斯加德的神殿永远欢迎你的到来。我们有最优秀的医者。”


“谢谢你。”巴基说。在索尔的热情下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不安地捏着拳头,对着索尔露出一个迷茫的笑。“嗯,好吧,我很……感谢你的热情,但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暂时不需要阿斯加德的医生了,我想——”


“那很好。”索尔大笑,“史蒂夫曾对我多次提及你,他说你是宇宙间最优秀的勇者。能与你结识是我的荣幸。”


他伸出左手。巴基愣了一下,随后他也伸出右手,轻轻握了握索尔的手。


“能与你结识也是我的荣幸,”他不确定地说,“我也曾……唔,多次听——”


他的话音在索尔把他拉进臂弯里时硬生生被吞下去了。来自神域的王子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在他还在震惊和迷茫中没回过神的时候,索尔又放开了他,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背。


“能与你成为朋友,我很高兴。”他沉稳地说,“现在,我要去和我其它的朋友们打招呼了。享受聚会吧,巴恩斯。”


“他总算想起我们了。”托尼对娜塔莎说。随后他就被淹没在神域王子强有力的拥抱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讽刺和笑话就都在肚子里被挤成了泥。


聚会气氛越来越好。每个人都很快活,复仇者们和一个编外人员,他们亲昵地拥抱,互相碰杯,把食物抹在别人脸上并指着对方大笑。在这一片和睦中唯一不和谐的是史蒂夫:他一直坐在吧台边,抱着自己那杯德国黑啤,闷声不响地生着所有人的气。


他没有参与到朋友们的活动中去。那一晚他就在酒吧坐着,默不作声地喝完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巴基被他热情的同伴们包围,而他独自坐在角落,看得见巴基却碰不到他。他望着巴基的笑脸,恍然间像回到了1941年。
  
 


 


(6)


史蒂夫和巴基在晚上十一点回到他们的楼层。回到套间时史蒂夫一直没说话,而巴基也在跟最后一个朋友告别之后再次陷入沉默。


酒精对他们没用。史蒂夫清楚这一点。巴基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去,但他知道巴基现在是清醒的,清醒到能在一百码外用飞镖投中一枝花丛中的玫瑰花。往常这时候对话早该开始了,他先开口,或者巴基先提;他们总能想出一些无聊的小话题,只为了让从上层下到套间的路程里变得有点意思。


可巴基没有和他说话。巴基只是眯着眼,用被热气熏红的眼眶伪装出一副醉样。他一直靠在电梯墙上,微微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浅而短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状态,他躲避着史蒂夫的目光,像在躲避一个他厌恶至极的野兽。


好吧。史蒂夫想。巴基确实不再信任他了。巴基甚至都懒得对他露出笑容。他回想着聚会时他看到的一切,娜塔莎和巴基的亲昵,巴基对山姆的笑容,山姆递给巴基的那张表。那是什么表?山姆为什么要给巴基一张表?为什么巴基肯和克林特一起喝酒?为什么巴基肯让索尔拥抱?为什么巴基会在别人面前那样放松,窝在沙发里,快活地笑着,就好像他们陪着他经历过恐惧尖叫,经历过无数场噩梦后的抽搐哭泣一样?


他想不通。他不想再想了。他的掌心钝痛,他低下头,发现指甲已经把手掌心掐出了四个深深的印痕。


他屏住呼吸,松开手指。


“巴克?”


巴基没有在隐藏。史蒂夫轻声叫他的名字时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他睁开眼,朝史蒂夫的方向转了转眼珠。


“嗨。”他哑声说。他扯扯嘴角,咧开一个懒懒的笑。“嗯,怎么了,史蒂薇?”


“……没事。”史蒂夫说。他交握住双手,抬起头注视着电板上跳跃的数字。“你醉了?”


“没。”巴基打了个哈欠,“我不会醉。我只是……有点困了。你都没来玩,哥们。你不知道今晚有多疯狂。”


“嗯哼。有多疯狂?”


“很疯狂。疯狂到……你无法想象。”


“那确实很难想。”史蒂夫低声说。电梯停在他们的楼层,巴基靠在墙上,吃吃地笑了几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神奇,史蒂夫。就好像我以前认为的事情都是错的……而它们都在这一周被纠正了。”


“是吗?”史蒂夫应道。电梯门滑开,他抿着嘴,大步走出电梯厢。慢吞吞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不用看也知道巴基跟在他后面,一定是挺着后背,脸上的神色迷惑而好奇。


他肯定知道史蒂夫在生气。然后他会说——


“史蒂夫。发生什么了?”


史蒂夫掏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巴基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收住脚步。


“你在生气?”他又问,声线里带上了一丝颤音。“嘿,兄弟。你怎么啦?”


史蒂夫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在嫉妒?那不可能。那实在太荒诞无稽,太卑劣下流,就像七十年前他总把单数份的热狗让给同行的女孩,只为了能和他的好哥们儿和他一起吃一份,而不是去和另一个女孩分享。


他知道那是不对的。于是他没有说话。他打开门,低着头走进套间。


巴基在他身后进来,轻轻把门带上。“史蒂夫,”他又轻声说,语速变得比刚才急促不少,“嗨,伙计。你是不舒服吗?还是怎么了?至少告诉我——”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妙。那就像巴基要发作的前兆,焦急而虚浮,下一秒巴基就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逼着他问出事情的原委。然后他们又将大吵一架,史蒂夫把巴基甩在身后,重重地踏着步子;而巴基会一直跟着他,直到史蒂夫为刚才的大发脾气而后悔,转回去跟巴基道歉,最后他们重归于好。


就像七十年前。就像一切都还没发生,史蒂夫还是那个倔脾气的小个子,肆无忌惮地跟他的朋友吵架,只因为他知道巴基在乎他。而巴基也还像以前那样,被发了火也不在乎,史蒂夫走到哪他都跟着,只为了能听见史蒂夫说一句“对不起”——


“史蒂夫?”


史蒂夫转过头。巴基没有拽住他的胳膊。巴基脸上也没有疑惑和好奇,只有恐惧。他还站在门口,眼圈通红,肩膀不停地颤抖;他望着史蒂夫,从发抖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你还好吗?”他颤着声音问,“发生什么了,史蒂夫?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一秒后悔和愧疚淹没了史蒂夫。


“你没有。”他说。他几步冲到玄关边,握住巴基的手。


“你没有,”他重复道,“我没在生气,巴克。我很好。看着我,巴克,看看我……我没在生气——”


巴基的手指冰凉。他紧盯着史蒂夫,盯着他的脸,确认他的每一个表情。“好的,”他轻声说,声线仍然在颤抖,“好的。好的。我在看着你。我很——我很他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从史蒂夫的手心里抽出来。“我很好,”他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伙计。我没想。我只是——我——”


“你没事,”史蒂夫低声说。他放下手,看着巴基颤抖着腿往后挪。“我也没事。我们都没事,好吗?别担心,巴克。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的。”巴基用破碎的声音说。他靠在门上,后背用力抵着门板。“我们都很好,”他重复,“可你得说,史蒂夫。你得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你会难过?为什么你——为什么你总是安慰我,却不和我说?”


史蒂夫微微张开嘴。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什么?”他问,“我——什么?”


“你总是安慰我。”巴基扯了扯嘴角,“就像现在这样。九个月了。我早该好了,史蒂夫。我们早就应该能——能平等相待了。可你却从来不……”


“从来不肯和你说?”


巴基瞪大了眼。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放松,他轻声笑起来,用汗湿的手掌捂住双眼。


“嗯,是啊,就是这样。你总是只顾我的感受而忽略自己。这不好,哥们儿。我不值——”他猛地顿了一下,狠狠舔了一下嘴唇,把最后一个音节吞回喉咙里,“我不应该让你这么做。”


他说得很含糊,但史蒂夫听见了。他盯着巴基,看他在他的注视下不停地舔嘴唇。一滴汗顺着巴基的额头流下来,又被他舔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翻涌着的异样感觉。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沉声说,“你认为我在舍弃我的感受而用全身心在安慰你?”


巴基发出一声近似抽泣的音节。史蒂夫往前迈了一步,巴基放下手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你这混蛋,巴克。”史蒂夫低声说,“你也不想想你是怎么做的,还反过来说我?”


巴基扬起脑袋。“我做了什么?”他低笑,“我给你添了无数个麻烦。天啊。你能想象吗?你半夜睡不了觉只因为被我哭醒?你整天整天地待在房间里没法出门,只因为有个白痴需要你陪,听见一点不属于你的声音都会吓得摸起微冲对着墙壁扫射?那简直是他妈的灾难啊。”


“胡扯。”史蒂夫说。巴基又抽泣了一声,低头捂住自己的眼睛。


史蒂夫轻轻蹲下身。他半跪下来,跪在巴基脚边,伸手碰了碰巴基的左手。


“嘿,巴克。”他轻声说,“好吧。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太照顾你了,而你又没有照顾到我的情绪?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事实如此啊。”巴基微不可闻地说。史蒂夫叹了口气,撑着地坐下来,靠在巴基肩膀旁边。


“事实确实如此。”他说,“我快累死了。”


巴基贴着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史蒂夫微微偏过头,注视着巴基的侧脸。


“嗯,你知道怎么吗,”他微笑道,“事实是,我以为我做得还不够好。”


巴基惊愕地抬起头。史蒂夫冲他微笑,用肩膀碰碰他的肉臂。


“我以为你是不需要我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你从来不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又从来都告诉我说你很好。等我以为你是真的不需要别人帮忙了,你转头就去让娜塔莎帮你扎头发?你是什么意思啊,巴克?难道我不行吗?”


巴基惊讶地望着他。几秒钟后,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他轻轻笑了几声,随后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咯咯响。


“你在想什么,”他笑着说,“扎头发?你来吗?你忘了是谁把贝卡的头发扯掉好几缕的?”


史蒂夫耸肩。“反正不是我。”


巴基瞪了他几秒。随后他又低下头去,用左手抹了抹眼睛。


“好吧。”他低喃,“就这样?你这几天心情不好的原因就是这个?”


“这只是其中之一——”史蒂夫说。但随后他又想起那些见不得人的理由,于是话头硬生生止住,转回了其它方向,“但是最主要的。其它都是些小事。总之就是这些,但这很重要。我们都得反省一下,巴克。我们这几天为什么都不怎么说话了?”


“因为你是个混蛋。”巴基哼哼着说。史蒂夫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大力撞了回来。


“混球。”史蒂夫抱怨。巴基黏糊糊地笑了几声,抱住自己的膝盖。


“好吧,”他说,“想跟你说件事。你知道刚才我想起了什么吗?就在——我以为你生气了那会儿?”


“终于想起你是个混蛋,只知道瞒着我而不知道来和我沟通?”


巴基又撞了他一下。史蒂夫呲牙裂嘴地揉揉肩膀,他低声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史蒂夫的肩。


“我想起我还是……冬兵的时候,”他慢吞吞地说,“我刚杀完人。我很冷。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史蒂夫收起表情,轻轻靠住巴基的肩膀。“忘了那些。”他沉声说,“那不是你做的,巴克。”


巴基闷闷地笑起来,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听我说完。我在车站遇见一个卖拥抱的小孩……很神奇,是不是?我记得那应该是在1962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次。我买了他一个抱抱,然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史蒂夫轻轻哼了一声以表询问。巴基低下头,咧开嘴巴微笑。


“我看见你,史蒂夫罗杰斯,一个又瘦又倔的混蛋。背对着我,脚步踩得震天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生气一样。我看着你,想要把你宰掉——”


“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都快动手了。结果你突然回过头来,吓了我一跳——”


“你真的跳起来了?”


“那是闪回,混蛋。我怎么可能真的跳起来?嘿,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


“好吧,你讲。”


巴基沉默了几秒,随后他仰起头,把头顶抵在门板上,对着天花板眯起眼。


“你在一片阳光里转过来……朝着我,那个又冷又脏的我,张开手臂。然后你……想要抱抱我。”


史蒂夫转过头,注视着巴基的脸。


“我抱了吗?”他轻声问。


巴基轻轻笑起来。


“没有。”他说,“然后我醒了,发现那只是闪回。然后我……”


史蒂夫凝视着他。他顿了顿,低下头去,在裤兜里摸索着什么。


“差点忘了,”他嘟哝道,“有一件……挺重要的事。”


“我觉得你先讲完你之后怎么样了比较重要。”史蒂夫沉声说,“你被九头蛇带回去了?他们给你——”


“闭嘴,”巴基说,“之后那个小孩又送了我两个抱抱,算是弥补了你没抱我的遗憾。满意了吗,混蛋?”


史蒂夫突然开始嫉妒那个小孩。他刚想对此发表点意见,巴基就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块的纸。他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纸上。


“这是——嗯,山姆在刚才给我的,”巴基含糊地说,“就是……类似愿望清单的东西。我在那上面写了点……我猜你应该会想看看。”


史蒂夫没来由地开始紧张。他盯着那张纸,伸手想要去拿,但巴基往旁边移了移,捏紧了那张纸。


“你得保证不笑我。”巴基懊恼地说,“就算不能实现也——”


“如果我笑你你就不给我了吗?”史蒂夫问。巴基盯着他看了几秒,泄气般叹了口气。


“我不给你你也会把它搞到手的,是不是?”他抱怨道,把那张纸递进史蒂夫手里,“随便吧。你只要……看看就好了。”


“我不会笑你的。”史蒂夫保证道。他拿过那张纸,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它拆开。


巴基紧张地注视着他。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下方的两行字上。


“愿望:


史蒂夫。一个拥抱。”


他抬起头。巴基望着着他,微微张开双臂,强壮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抱一下?”他轻声说,“和好,然后不愉快的事儿——我们都忘了吧。”
   
   


史蒂夫知道他能让巴基如愿以偿。
 
  
  
————————END————————


↓一个最一开始就想当结尾结果发现用不上的ooc小段子
 


“史蒂夫。你为什么一直抱着巴恩斯不放手?”


“他需要一个抱抱。”


“……可你已经抱了他七个小时了。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开始讨厌抱抱了,你觉不觉得——”


“不。他就是需要我的抱抱。”


“好吧。可你们总得吃饭。或者我来帮你抱一会儿,你去吃——”


“不。”


“……那好吧。那你们先离开沙发去餐——”


“不。”


“……好吧,混蛋。那——巴恩斯?”


“……不。”


“?你不想松开史蒂夫去吃——”


“不。”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已经抱了七个小时了,是不是需要吃点东——”


“闭嘴。还有,不。”

【盾冬】Winter Soldier needs a hug(中)

㙓!Splendid!㙓:

巴基从来不向复仇者们说出他的需求。于是,一次秘密行动开始了。


※续队二。ooc预警


————————————————


(2)


在史蒂夫盯着咖啡杯发呆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在经过长达三分钟的讨论之后,成立了一个“抱抱小组”。


重复一遍。几个复仇者,成立了一个“抱抱小组”。


史蒂夫不知道是他的耳朵出了错还是他的同事们脑袋出了问题。当山姆把这个决定告诉他时,他惊愕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从刚刚的低落情绪中缓过神来,就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什么,”他说,“——什么抱抱小组?”


“‘拥抱巴恩斯以帮助他恢复小分队’,简称抱抱小组。”克林特咧着嘴说,“我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什么互助组织。我们一定会被巴基揍扁的。”


“我们没有起那个名字好吗,”山姆抗议道,“就只是一个协助治疗小队而已。那名字听起来好蠢。”


“‘抱抱小组’很可爱啊。”娜塔莎微笑着说。


史蒂夫茫然地望着他们,努力试图从他们的话里理解他们的意思。什么又是“抱抱小组”?他只是发了几分钟呆,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决定好了一件事——还跟巴基有关?


他吸了口气,拿起了咖啡。


“我觉得,”他清了清嗓子,“我没太懂。——‘抱抱小组’是怎么回事?有人来跟我说明一下吗?”


克林特咧开嘴。“看起来你刚刚又在发呆,”他说,“想想山姆刚刚说的。巴基需要我们帮助——朋友就是要在这时候用的。”


“如果他不主动提出请求,就需要有人来提醒他,”山姆解释道,“我们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们可以引导他主动和我们沟通。如果他明白该如何表达自己,那对他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至少我们不用再担心他生了病而我们不知道了啊,对吧?”


“噢。”史蒂夫说。他的朋友们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但他却没笑。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皱起了眉。


“嗯,”他说,“好的。这很好。但为什么要有‘抱抱’?”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重点一直在“抱抱”上。那听起来有点……越界。“抱抱小组”。难道他们是要靠抱抱巴基来提醒他说出自己的需求吗?


史蒂夫抬起头,望着他的朋友们,希望他们能大笑着告诉他“这只是个玩笑,巴基不会让我们抱他的而且我们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啊”。但当他满怀期望地注视着他们超过了五秒钟之后,他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们是认真的。


不要吧。


“呃。”山姆说,“我得想想怎么解释这个。”


史蒂夫有点想呻吟。“你们是认真的?”他不甘心地问,“你们要靠拥抱巴基来帮助他?”


“事实上,我们不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山姆说,“但我们得尝试。如果他能接受,那当然更好。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奇怪,”当史蒂夫开始皱眉头时,他立刻补充道,“但这其实不突兀。我们早该进行到这一步了。巴恩斯目前对肢体接触不排斥,我想他已经开始信任我们了,而且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嘿,你还好吗?”


史蒂夫把那块刚刚被掰碎的塑料片捏在手心里,抬起了头。


“我很好,”他说,“我还——呃,不错。所以,你们,”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严厉,“你们真的决定要这么做?用拥抱来帮助巴基?”


“我们在等你的意见。”山姆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而温和。“你的意见是最重要的,因为在这里没有谁比你更了解巴恩斯。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叫你来。我们希望你能参与。”


史蒂夫张了张嘴。他盯着山姆,山姆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耐心地俯下身,等着他的决定。


“你可以想想。”他说,“这件事挺重要的,无论是对谁。我们都希望巴恩斯能好起来。”


史蒂夫没说话。他呼了口气,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把那片碎塑料片在手心里捏来捏去。


事实上,他想说“不”。他对此毫不意外。他对这个行动有一箩筐的问题和复仇者大厦那么大的不赞成,但他知道,所有的质疑和不赞成全部都出于他的私心。


他不希望除他以外的人,哪怕是他的朋友们,做连他和巴基都不会做的事。比如绑头发。比如拥抱。比如所有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一切,因为史蒂夫罗杰斯以为自己永远是巴基巴恩斯的最好朋友,而他们永远都将会是最好朋友,因为他们爱着对方。


他们爱了对方一辈子,可到底为什么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错?


史蒂夫不想承认他存在私心,但他没法骗自己。他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这是嫉妒。他嫉妒娜塔莎,嫉妒科尼,嫉妒现在正毫无顾虑地计划着要用拥抱帮助巴基的朋友们。


因为他做不到这些,而他们能做到。


巴基信任他们。只要不是史蒂夫罗杰斯,现在巴基信任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到。


而他没理由去阻止他们帮助巴基。


史蒂夫垂下眼睛,把那片塑料片对折。塑料片在他手里断成了两节。他搓着那两片塑料,抬头望望山姆,抬了抬眉毛。


“嗯,”他说,“我想这不错。我同意。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做?”


他不会阻止他们帮助巴基。只不过他似乎没有理由去加入他们了。
 


 
史蒂夫同意了,但他表示他不会加入“抱抱小组”。于是在计划确定后,克林特成为了这次行动的先驱者。


“我先来,”他对“抱抱小组”成员们说,“不管怎么说,巴基跟我的关系还行。我可以先帮你们试试水,要是他揍我,你们就得想别的法子了。”


没人有异议。克林特转过头,目光投向沙发的中央——那里正坐着一个美国队长,捧着杯咖啡,愁容满面地窝在沙发里,似乎根本不关心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微笑起来,敲了敲茶几。


“史蒂夫,”他提醒道,“你真的不打算加入我们?”


史蒂夫抬起头。“什么,”他眨眨眼,“噢。不。我——”


“你为什么不来?”娜塔莎柔声问。那是克林特听到过的她最温柔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望向娜塔莎。而娜塔莎浑然不在意,她只是用手肘撑住膝盖,注视着史蒂夫。


“你知道你加入会更好,”她说,“詹姆斯更信任你。而且他最愿意沟通的人无疑就只有你一个,别人都排不上号。你难道信任巴顿?如果詹姆斯打你,你至少不会被一拳揍扁。”


“我也不会被一拳揍扁好吗。”克林特抗议。史蒂夫却没被他们逗笑,他皱起眉头,脸部诡异地纠结起来。


“不了,”他说,“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做这个。你们去做吧。这计划很不错。”


“你今天很怪,哥们儿。”山姆温和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去喝一杯。我们好久没去了。”


史蒂夫露出一个笑容。“我很好。”他说,“我很好。真的。真的,山姆。谢谢关心,我没事。”


山姆依然盯着他。史蒂夫扬起眉毛,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不过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他补充道,“我们确实很久没去了。就一会儿怎么样?”
 
山姆叹了口气。“好吧。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加入了?”


“我说了我不合适。”史蒂夫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祝你们好运。”
  


  
(3)
 
史蒂夫的不加入并不是很影响士气。克林特对此很积极,更何况他最近挺闲的。在计划确定之后,他立即行动起来,在找了三分钟之后,他在健身房的更衣室里找到了巴基。


巴基显然是刚从浴室里出来,他穿着黑背心和休闲裤,正抓着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看到克林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就往旁边挪了挪,把长椅的另一端让了出来。


“早啊。”克林特说。他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长椅上。他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健身包,他瞄了一眼,在里面的衣物底下看见了一个长条状的刀柄。巴基走过来,把健身包的拉链拉上。


“早上好。”巴基说。他看起来还是有点紧张,似乎拿不准克林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更衣室。他露在外面的肌肉绷得很紧。他低头看了看克林特,露出一个微笑。


“你怎么会来?”他轻快地问,“在这儿很少能见到你。是有什么紧急事件吗,塔莎把自己卡在通风管里了还是怎么了?告诉我吧。我一定帮忙。”


“我要把这句话讲给娜特听。”克林特威胁道。巴基笑着举起右手投降,但他的左手垂下去,拎起了健身包带。


克林特瞄了他的手一眼。“好吧,才不是那种事呢,”他说,“是别的事。——你是刚刚练习完吗,还是正准备去?”


“热身。”巴基回答。他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准备走了。史蒂夫没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史蒂夫当然没来。史蒂夫这会儿正坐在楼上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为他们刚刚成立的“抱抱小组”感到困扰和不赞成。克林特因为想到这个而咧开了嘴。他从来不会拒绝这种有意思的事。他站起来,取下了来时就背在背上的健身包。


“史蒂夫被波茨叫去做苦力了,”他面不改色地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的。不过他说你可以在这儿等等,他回来后如果你还在,他会继续和你一起……你知道,玩玩揍人游戏什么的。”


巴基笑着瞪了他一眼。“是练习。”克林特摊开手,耸了耸肩。


“你们俩每回都像要杀了对方一样好吗,”他说,“我用这个形容词还算轻的。”


“嗯哼。你可以试试啊。”巴基回道,“很有意思的。”


他先前绷紧的肌肉已经放松了不少,这时他似乎打算采纳克林特的建议,把包放回了原位。他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他的训练短裤和背心。克林特抱起胳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所以,”当巴基换上背心和短裤,拎着包准备往外走时,克林特突然提议道,“我们来一场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克林特躺在训练场的软垫上,气喘吁吁,肩膀关节处被刚才的擒拿拧得生疼。他瞪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只想回到过去给三十分钟前的自己一拳。


一个脑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巴基弯着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朝他伸出右手。


“没事吧?”他问。克林特握住他的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他呻吟着说,“好得很。”


巴基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克林特干脆席地坐下,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谢了,”他说,“你真有力气啊,哥们儿。怪不得只有史蒂夫肯跟你打。”


巴基也蹲下来,盘腿坐在他旁边。“你也很不错,”他说,“你很灵活。我刚刚差点都抓不到你。”


“别小看我,”克林特哼道,“我可是奥林匹克运动员。”


“哇。酷。”巴基毫无感情地说。克林特笑起来,又灌了一口饮料。


“你刚刚是不是放水了?”他微笑着问,“别说我老了。我不承认这个。我看平时你和史蒂夫训练,你下手可比刚才要狠得多。”


巴基笑了起来。“你没有用箭。我不用我的手臂,这才公平。”


“我好歹也是个全能特工,”克林特呻吟道,“我只是最近疏于练习——最近而已。你不能歧视。”


巴基笑着喝了一口饮料。“我没有啊。其实我没有放水。你知道我平时也不怎么用左手的,这很正常。”


“好吧,”克林特顺着接道,“不过你那手臂真挺酷的。杀伤力很强啊,兄弟。”


他话音刚落,巴基的脸色就变了变。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握了握自己的左拳。


克林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巴基的胳膊。该死。他不该说这个的。


他靠上训练场的墙壁,放下饮料,悄悄观察起巴基的神色。巴基望着他的左手出神,隔着汗湿的长发,克林特看见他皱起了眉。


也许巴基现在需要他的心理医生。他想。他有科尼的电话,但他不觉得现在把他叫过来是个好主意。现在看起来并不适合提那事。他该怎么办?


“我一辈子都不该再用它了。”巴基突然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轻而柔软,带着微弱的颤音,“我该把它封起来。它不是属于我的。”


克林特没有说话。他用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巴基的左肩连接处的伤疤看了几秒。巴基弯起后背,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他金属的那只手。


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巴基。没有笑容,没有俏皮话,只有现在这个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巴基。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些。他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


事实上,他们都一样。只不过复仇者们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甚至从阴影里走出来,但巴基还没有。


这还需要时间。克林特想。他眨眨眼,把视线从巴基左肩的伤疤上移开。


“嗯,”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巴基轻声说,“好吧。我们不提这个了。现在是不是到午饭时间啦?”


“早就到了,”克林特立刻直起身子,“我们可以一起吃。我来订外卖。披萨?日料?中餐?”


巴基没有回话。他依然盯着他的金属手,过了将近十秒,他才恍然抬起头来,转脸望向克林特。他咧开嘴,眨了眨眼。


“你来选。”他说,“我都可以。”


克林特凝视着巴基。巴基顿了一下,转过头去,喝了一口饮料。但那口饮料喝得太急,他被狠狠呛了一下,只能一边咳一边低下头去,抬起右臂擦嘴。


“天啊,”咳嗽缓过来之后,他低着头说,“这真是。我太急了。听到外卖我就兴奋——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嗯哼。”克林特盯着他说,“还没。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巴基说。他仍然低着头,后背弓得很厉害。“你来做决定。毕竟要付钱的是你,是不是?”


“我觉得——”克林特说。他抱起双臂,伸开两条腿。巴基的脖颈弯了下去,几乎成了一个直角。他的肌肉又一次绷紧了。


克林特注视着那片肌肉。


“你知道,如果你有需要,你可以告诉我们。”他突然说。


巴基回过头,迷惑地望向他。


克林特朝他眨了眨眼。“我,娜特或者随便谁,”他轻快地说,“这个大厦里任何一个人都行。你知道这里几乎一半的人都为巴恩斯中士疯狂。”


巴基笑了,但他没说话。他摇了摇头,捏了一下自己的左拳。


“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跟史蒂夫说。”克林特补充道,“你知道今早你让娜特给你绑头发,史蒂夫因为这个有多郁闷吗?我看他当时恨不得把盘子吃下去了。总得关照一下老年人吧,他现在的生活重心除了你也没别的了。”


巴基的笑容变小了。“不,”他说,“他还有很多事可做。”


克林特挑起眉毛。“比如?”


巴基愣了愣。随后他笑起来,坐直身子,挺直后背,把后脑勺靠在墙壁上。


“很多。”他说,“他不一定要把重心全放在我这边。我没……回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把一个音吞回了嗓子里,“他过得很好。你应该也看到了,我猜。他跟你们相处得都不错?”


“嗯,是啊,打打沙包跑跑步什么的,偶尔出去打个怪兽做个演讲,这就是美国队长的全部生活。”克林特叹了口气,“想想吧,兄弟。你来了之后他才改变。他以前简直就是个古董。突然来到现代,看什么都不太顺眼,还不肯把脾气发出来。我们当时也磨合了挺久呢。”


“哇。那你们一定忍了他不少。”巴基笑着说。克林特翻了个白眼,望向天花板。


“噢,是啊,”他微笑着说,“可真把我们折腾坏了。美国队长怎么会是那么倔的人?这话要是放在我们小时候,谁都不会信。可等到他真的表现出那一面了,你知道,那时候我们只能哭着接受这一事实了。你是怎么忍受他的,哥们儿?你太强了。”


“嗯,你知道,就那样啊,给他套上个嚼口或者鞍子什么的,”巴基笑着说,“我不知道。他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


“是的。他很懂礼貌。”克林特叹了口气,“老派作风,又从来不肯说自己需要什么。这点你俩简直一模一样。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吗,嗯?都不想让朋友为你们做点贡献的?”


“我不知道啊。”巴基黏糊糊地说。他屈起膝盖,把手臂搭在两膝上,从墙边往下滑了一点。“我以为史蒂夫会很不客气呢。他基本上没跟谁客气过。”


克林特转过头。他望向巴基,但巴基没有看他。


巴基只是仰着脸。他眯起眼睛,注视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圈起食指和拇指,放在自己眼前。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他轻声说,“但那不一样,巴顿。我和史蒂夫都跟以前不同了。有些时候他做的事是没必要的,但他自己意识不到。”


他叹了口气,松开指头。他的胳膊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就是不肯放弃。那有时候是无用功,但你永远别指望他能理解这一点。他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而努力……甚至拼尽全力。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皱起眉。然后他低下头,盯视着自己的膝盖。


“这没意义。”他低喃,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们都犯了一个大错误。”


克林特注视着他。过了几秒,他也屈起腿,拿起了地上的饮料瓶。


“我们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他没头没脑地说。巴基转过脸来,望了望他。


“尤其是史蒂夫,”克林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运动饮料,“他是队长。更多时候都是由他负责决断。我有没有说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老天,有时那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他夸张地做了个哭脸。巴基笑了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但更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他继续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选择——他选择打击谁,选择拯救谁,他简直就像个该死的雷达。他永远是对的,几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认定了它有意义,他才会去做。而且你说什么来着?他总会拼尽全力。为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他永远会为之努力。包括你也一样,伙计。尤其是你。”


巴基笑了。但那笑容并没传达到眼底。他弯下背,把下巴垫在膝盖上。


“但他会选择拯救一切。”他轻声说,“史蒂夫罗杰斯是个该死的混蛋。小个子,大野心。他就把自己当成个救世主。他认定了他有责任,可那责任本不该由他承担。”


克林特眨了眨眼。“我把这话录下来给他听,你看看他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巴基闷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不管怎么说,有时事情和你想的并不同。”克林特拿起饮料瓶,把它上下摇了摇,“也许你所想的和他想的正相反。谁知道?说不定当你在这儿跟我聊天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呢——我看他今天情绪可低落得要命。我能不能赌一下这事和你有关?”


“不会吧。”巴基闷声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抬头,但肩背肌肉又一次绷了起来。“认真的?他表现得很低落?”


“他简直都快在脸上写上‘我好难过’了。”


“啊。我得声明。那绝对和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我看不见得。也许你做梦的时候骂了他,被他听见了?”


“那我不会被灭口吧?”巴基说。伴着一声闷闷的笑,他的后背颤抖了一下,随后他收紧了手臂。


克林特低下头。他望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巴基,沉默着放下了饮料。


他们又沉默了好几秒。过了一会儿,巴基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


“说实话,”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你能教教我?”


“随时效劳。”克林特轻声回答。


随后他们都没再说话。巴基一直没有抬起头,半晌后,克林特先挪过去一点。他侧过身,轻轻拥住巴基的背。


“嘿。”他轻声说,“会好的。只要你说。”


“唔。”巴基说。他的肩膀颤抖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稳定住,在克林特胸前微微绷紧。几秒钟后,他无声地抹了抹眼睛,抬起了头。


“我觉得我们得来点午餐,”他抽了抽红了的鼻子,露出一个微笑,“比如说……披萨?”


“没问题。”克林特微笑着说。他把手臂从巴基背后抽出来,巴基直起腰,感激地望了望他的手。


“谢谢你。”他轻声说。克林特挑了挑眉,把空了的饮料瓶子塞给他。


“下回请我喝酒吧。”他说,“这玩意儿太难喝了。我死也不会再喝这个了。”


“没问题。”巴基咧开嘴说,“你要喝多少都行。这是我欠你的。”
 


    
克林特没想到巴基会兑现得这么快。


当到了晚上,他和朋友们去公共区域吃晚饭时,他们一进公共区域,就被满桌的各式酒瓶震惊得久久不能发出声音。克林特瞪着那些酒瓶,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靠。”托尼张口说,“怎么回事?有人打劫了我的酒柜?”


“不可能,托尼。”布鲁斯叹息。克林特走过去,拎起一瓶伏特加,从瓶子下方抽出一张纸片。


那上面写着“谢谢你”。


他微笑起来,把那张纸片揣进衣兜。


“今天巴基请客,”他叫道,“既然他没来,今晚就由我替他代理——谁喝龙舌兰?”


大家都想喝。于是聚餐成了一场狂欢,当桌上的酒被喝得差不多之后,克林特趴在沙发上,努力睁开朦胧的醉眼,用酒瓶捅了捅地上的山姆。


“为什么史蒂夫没来?”他大声问,“他去了哪里?”


“哼嗯。”山姆嘟哝道,“什么?”


克林特爬下沙发,跌在山姆旁边。他砸到了娜塔莎的脚,娜塔莎呻吟一声,把他踹到了一旁。


克林特坚持不懈地爬起来,扒住了山姆的耳朵。


“为什么——史蒂夫——没来?”他喊道,“他和巴基在一起吗?”


山姆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过了几秒,他才勉强撑开眼皮,打了个酒精味的嗝。


“我不知道,”他呻吟道,“他今天中午跟我在一起喝了不少酒。我要吐了。他回他的楼层去了吧,我不知道——洗手间在哪?”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路上的可支撑物走向小酒吧。


他只走到一半就吐了。


布鲁斯沉默着把醉醺醺的托尼从他身上扒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件人:布鲁斯  00:58


[图片]


收件人:史蒂夫 00:59


就让他们烂在那儿吧。
  


   


  
————————TBC————————
对不起 我食言了
我在努力不把它变成连载

【盾冬】Winter Soldier needs a hug(上)

㙓!Splendid!㙓:

巴基从来不向复仇者们说出他的需求。于是,一次秘密行动开始了。


※续队二。ooc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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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冬兵拉好琴箱的拉链,把脸藏在拉高的围巾后面,挡住被冷风吹得发疼的脸。


他不喜欢在这种天气出任务。大风会影响子弹的运动轨迹,他必须得花上更长时间来做事前准备,才能保证任务完成率在95%以上。刚刚被他击杀的目标已经被惊慌失措的保镖团团围住,他举起相机,调准焦距,越过保镖们的肩膀,将那名政客印着血红枪洞的脸摄入镜头。


街区外传来警笛声。冬兵收好相机,将琴箱背在背上,走下大楼的天台。警察在楼门口呼喊着进行疏散,他混入楼下商场熙攘的人流中,跟着惊惶不安的人群被警察疏散出大楼。路过街边那具被罩上白布的尸体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低下头,把鼻子埋进柔软的围巾里,边往车站走边构思接下来的任务报告。


报告很好写。距离管理员给他的时间结束还有十个小时,刚刚他已经拍摄到了足够清晰的照片,他完全可以用上十分钟把报告写完,剩下的时间就由他自由支配。比起报告来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围巾。在执行任务之前他觉得天气太冷,那让他很不舒服,风衣下的战斗背心穿在身上又冷又硬,这很影响他发挥。他去路边的商店寻找可供保暖的衣物,但那些衣服都不适合他穿;好在最后,店主给他推荐了围巾。


“围巾能挡风,”店主说,“这天气真讨厌,总是阴着,不见阳光。像你们这样要在外面表演的人一定很冷吧?下了雪就会好很多了。希望能快些下雪——可别再刮风了。”


“是。”他说。然后他把围巾戴上,觉得效果很好。于是他违反了任务准则。在整个任务执行过程中,他一直戴着那条围巾,让它把自己缠得紧紧的,哪怕是在瞄准那个政客的脑门时,他也没有摘掉它。


他喜欢这条围巾。可问题在于,他的管理员不会希望看到他戴着它。他们会要求他坦白这条围巾是哪儿来的,如果冬兵告诉他们是买来的,他们就会以为冬兵又失控了,再给他进行一次清洗。那并不是冬兵想要的:这意味着他必须得在回到总部之前把围巾处理掉。如果被管理员看见,这条围巾就不能再被留下了。


但此时此刻,他更不想把这条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围巾很贵,但它的布料非常柔软,质地类似棉绒,他裹在冬兵的脖颈和脸颊上,感觉就像是一块发热的皮肤。与会发热的皮肤接触的感觉非常好,那正是冬兵所需要的。那会让他觉得活着,让他觉得寒冷离他很远。


所以,扔掉围巾?“不。”他对自己说。他必须要保留这条围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他要快点回到临时安全屋写报告,写完报告后,他还要再写一份申请书,向管理员申请保留这条围巾。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过马路,丝毫不顾背后的琴箱哗啦作响。


他一路小跑到了车站。站台人很少,只有站牌旁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小孩,有两个成年人蹲在其中一个小孩前面,面带微笑地和他说话。冬兵只瞥了他们一眼就没再看了。他走到站牌前,拉了拉滑落下来的围巾,把手揣进风衣兜里。


他希望电车能快点来。在外界暴露的时间太长对他来说很危险(当然,买围巾不算在内。那对完成任务有帮助),而且他不是很喜欢小孩。虽然他没见过多少小孩,但他见过的都很危险。那些小机灵鬼。迷你特工。学东西很快,精通间谍技巧和暗杀。


他想到这个,于是手伸进兜里去握住了刀。车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小孩?他们会是管理员派来接头的吗?


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踢踢踏踏的,慢吞吞地朝他接近。冬兵低下头。他看见身后出现一双穿着旧运动鞋的小脚。他捏住刀柄上的纹路,把刀轻轻褪出刀鞘。


“上午好,先生,”一个怯懦的小声音在他下方响起,“您愿意帮个忙吗?”


冬兵眨了眨眼。“帮忙”也许是一种新的暗语。他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小东西:一个男孩。男孩又矮又瘦,有一头乱糟糟的金色短发,和一双蓝眼睛。他站在冬兵身侧,仰着头,脸上带着羞涩和不安。


“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蓝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请给我一个拥抱”。“我们要做募捐。一个拥抱换五美分,换来的钱会用来给我们的孤儿院买书。我们可以交换拥抱和……”


在冬兵的注视下,蓝眼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整张脸几乎都缩进了破旧外套的领口里,只留一双蓝眼睛在外面,怯生生地望着冬兵。冬兵想他可能是被吓到了,因为冬兵一直盯着他。于是冬兵眨了眨眼,转过身去面对蓝眼睛。


蓝眼睛探了探头。“……和祝福,”他用蚊子般的嗡嗡声说,“快到圣诞节了,您一定会想要祝福。我们每晚睡前都会为您祈祷,愿您一辈子过得幸福。”


冬兵并不理解“幸福”的含义,但他听懂了蓝眼睛的意思。蓝眼睛的话太多了所以这应该不是暗号。他松开衣袋里的小刀,盯着蓝眼睛思考了几秒。


他又回忆了一遍蓝眼睛的要求。然后他想:“抱一下也没关系。”


想到这个之后他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本来应该直接走开的,按照管理员的指令,他不该和任何人接触。而且这太危险了。谁知道这小鬼有什么目的。


但蓝眼睛的话里有什么东西诱惑了他,也许是“祝福”,也许是“拥抱”。他很少有像这样的感觉了,于是他想:去他的指令吧,反正管理员不会知道。


他把小刀藏进衣袖里。蓝眼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上带着近乎决绝的神情,似乎如果冬兵说一句“不”,他就要一头撞死在站牌上。那个表情莫名其妙地给了冬兵一种熟悉感。“这样的小孩很讨人喜欢,”冬兵想。然后他蹲下来,让自己能与蓝眼睛平视。


可惜冬兵的身材太高大了,而蓝眼睛太矮小;他蹲下来,还是要比蓝眼睛高出半个头。他突然想叹气。但他没能叹出来,于是他弯下一条腿,单膝跪了下来。


“拥抱。”他说。


蓝眼睛睁大了眼。“真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天哪——我——你愿意——”


冬兵觉得他有点多话。“一个金发蓝眼的瘦小孩不该这样,”他想,“他应该更勇敢一点。他应该要强硬很多。”


但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的小孩既不勇敢也不强硬。他看起来快哭了。他捏着自己胸前那块硬纸板,苍白的小脸上染上了一丝红晕。“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同意拥抱!”他大声说,“谢谢你,先生!”


“不用谢。”冬兵说。然后他开始觉得不耐烦。电车应该快来了,可现在他还没有得到拥抱。他看了看小孩,然后张开双臂,把自己的胸口暴露给他。


“来吧。”他说,“或者你不想要抱。”


如果你不抱,我就不给你钱。他心想。只有付出才能得到回报。


但他没说这句话。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暴露出自己胸口的姿势。小孩在他面前睁大了眼。他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他决定起来了。他直起膝盖,想要站起来;但就在他开始挪动膝关节的下一秒,他的胸口猛然承受了一个飞扑过来的重量。


蓝眼睛像个小炸弹一样扑进他怀里。他在一瞬间绷紧了神经,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用袖口里的小刀抵住了蓝眼睛的后心。


而蓝眼睛对此无知无觉。他的手臂绕过冬兵的脖子,搭在那条厚围巾上,像是另一条围巾,把冬兵的肩颈缠得很紧。冬兵能感觉到那颗脆弱的小脑袋,它搭在他的脸颊边,毛茸茸的金发蹭着他的脸。他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谢谢你,先生,”蓝眼睛在他耳边说,“你真的很好。”


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到冬兵冰凉的耳垂上。他觉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抖手腕,把小刀抖回了衣袖里。他身上的蓝眼睛丝毫没有察觉。蓝眼睛的脸贴着他的下颌,那张被冻得冰凉的小脸蹭着他刚刚被围巾捂热的下巴,用柔嫩软滑的皮肤蹭他像野草一样冒出来的青胡茬。


那一刻冬兵突然看见阳光。温暖而柔和的阳光,洒在美国东部城市拥挤的街道上,阳光下有一群刚看完电影回来的闹哄哄的年轻人、一辆驶过轨道的贴着海报的电车,还有一只站在商店门口摇尾巴的秃毛老狗。一个金发的瘦青年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驼着背,低着头,步伐沉重而拖沓。


阳光给他们度上一层金边。毛茸茸的,丝线一般笼在一切物体的轮廓上,让他们都被温暖笼罩,变成金色。青年也是金色的。冬兵望着青年的背,看着那薄背心下若隐若现的突出的脊骨,突然有一种摸摸它的冲动。


青年很熟悉。但冬兵不认识他。“那是个任务吗?”冬兵想。他望着青年,青年叹一口气,在阳光里转过身来,张开两条细胳膊。


“行了,哥们儿。不想跟你吵了。和好吧,嗯?来抱一下,刚才的事儿我们都忘了吧。”


冬兵看着青年,过了几秒,他才猛然明白他是想要拥抱。他想抓住青年,可他才迈出一步,青年就连同街道和阳光一起,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冷又重新包围了他。他跪在地上,呆望着眼前昏暗的街道,只觉得脸被风吹得僵硬生疼。他眨眨眼,有水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围巾里,被风凝成白色的细晶。


他胸前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颗金色的脑袋从他颈间抬起来,短发划过他僵麻的脸。又是一口热气,洒在他的耳边。他的胸口贴着的是另一颗跳动着的小心脏。他僵硬地跪着,环抱着怀里的小东西,那个活物在他耳边重重地呼吸,他却没觉得紧张。他转过眼,瞄见脸颊边的一缕金发,在灰暗的阴云下随风轻颤着,却像阳光一样闪闪发亮。


他的身体突然又恢复了知觉。蓝眼睛一直安静地抱着他,没有动作,更没有松手。他那么小,那么轻,那么毫无防备——冬兵只要轻轻捏一下他的颈骨就能把他杀死,可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抱着冬兵。像个小太阳一样,用皮肤与冬兵同样冰冷的皮肤接触,他们相互触碰,却奇迹般地发出了让冬兵无比贪恋的热量。


就这么在拥抱里死去也不错。当冬兵用手抱紧蓝眼睛的后背时,他把鼻子埋进蓝眼睛纤细的肩颈里,平静地想。可他不能死。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管理员不会允许他死亡。任务目标惨白的脸突然在他眼前闪过,他一激灵,下意识放开了紧抱着蓝眼睛的手。


这不对。冬兵想。可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蓝眼睛的手臂松开了一点,抬头望着他;他推开蓝眼睛,局促地站起来,把手揣进了衣兜。


蓝眼睛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紧张。“你不喜欢吗,先生,”他用那微弱的小声音战战兢兢地说,“还是我抱得太紧了?我——”


什么?


“不。”冬兵说。蓝眼睛畏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冬兵觉得那个表情让他的心脏有点不舒服。他皱起眉毛,盯着蓝眼睛看了几秒。


拥抱对他来说太奇怪了。那感觉太好,他本不应该得到它。他应该在做了值得奖励的事之后再得到它才对。但他并没做过什么很好的事,还在刚刚杀了一个人;杀人这种事不适合让孩子知道,尤其是这种还没有成为迷你特工的孩子。


拥抱在这时是不合适的。冬兵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他注视着蓝眼睛,觉得脑子很乱。有什么东西在他大脑里蠢蠢欲动,他皱皱眉,抿起了嘴。


他问:“你要什么来着?”


蓝眼睛眨了眨眼。“五美分,”他小声说。


对了。五美分。冬兵想了想,摸了摸衣兜。那里还剩下一些整钱,但没有五美分;于是他决定给蓝眼睛一些更好的东西来换这个很好的拥抱。他犹豫了一下,摘下了他的围巾。


他把围巾围在蓝眼睛的脖子上。“它值五美元。”他告诉蓝眼睛。蓝眼睛瞪着眼摸了摸那条围巾,看起来很惊讶。


“谢谢你,先生,”他扭捏地说,“可这太贵了。我们只用五美分就……”


冬兵明白了。他们更需要的是钱。于是他翻了翻风衣兜,从里面摸出一张火车票、一包吃剩两块的口香糖和几张纸币。他想了想,留下一张纸币,把剩下的钱都给了蓝眼睛。


蓝眼睛看起来像是被吓呆了。他半张着嘴巴,尖尖的小脸藏在黑色的大围巾里,看起来很滑稽。冬兵伸出右手,摸了摸那个金色的小脑袋。


“拿着它吧。”他说。围巾看起来和男孩很配。那么小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围巾里。那让冬兵觉得亲切和熟悉。蓝眼睛惊愕地看着他,通红的小手紧紧抓着围巾,眼里闪着茫然和喜悦的光。


“给我的,”他急促地说,“我可以——”


“留着它。”冬兵说。


说完他觉得有点冷。于是他竖起风衣的领子,好用它来挡一挡风。蓝眼睛转过头,看了看站牌边的同伴们,又看看冬兵,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喂!”他高声叫道,挥着手里的钱朝同伴们跑去,“我拿到了!我换到了!”


冬兵看着他跑走。蓝眼睛冲去他的同伴身边,指着围巾大声说了几句话。


电车无声地拐过街角。冬兵站在原地看了蓝眼睛一会儿,转身走入登车区。


“喂!”有人喊。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蓝眼睛再次出现在他身后,这回他小跑着过来,带着一路啪嗒啪嗒的鞋底声冲到冬兵身前,挡住了冬兵的路。


冬兵低头看看他。他张开双手,仰着的小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谢谢你,”他说,“我们再抱一下吧!”  


  


那一天里冬兵获得了两个拥抱。第一个拥抱让他感觉温暖,第二个拥抱让他感觉迷茫。怀里抱着一个会动的温热的活物,那感觉很好,却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他想这是奖励,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得到这个。


“也许是因为给了钱。”他想。电车到达身边时他强迫自己与蓝眼睛分开,当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从他怀里脱离时,他感觉到一阵茫然。他的脑子很乱,他上了车,回头看见蓝眼睛站在候车区,朝他挥着小手。


“再见!”蓝眼睛说。电车启动时蓝眼睛仍然站在那里,冬兵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在逐渐拉远的街景里变成一个小点。


冬兵低下头,走到车厢后方,找了个座位坐下。他抱住琴箱,把脸埋进竖起的风衣领里。


冬兵得到了两个拥抱。拥抱很好,可他不知道他是否值得。    
 


(1)


巴基坐在治疗室里,背对着门,捧着茶杯和医生说着什么。他的长发刚在今早被娜塔莎扎成了一个丸子头,现在发绳已经滑脱了一点,只剩下那个毛糙的发团松松地垂在他后脑勺上,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一颠一颠。


史蒂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在治疗室外的长椅上坐下,盯着治疗室的玻璃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巴基的头发看,于是他挪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别的地方。


巴基的头发一直很软。他灌了一口咖啡,盯着咨询室门口的盆栽想。如果没有娜塔莎,巴基会不会因为弄不好柔软的头发而烦躁,从而来向他求助?那样他一定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不管用上多长时间,哪怕要搭上一整天,他也要为巴基绑一个最完美的丸子头。他没做过那事,但他学得很快,如果要做,他一定能比娜塔莎做得还好的。


可现在看来,那暂时还不太可能实现。


自从巴基回到他身边以来,史蒂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巴基从来没有向他们任何人提过要求,哪怕是“给我一杯水”或者“我需要食物”这类最基本的请求,巴基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他一开始以为巴基只是不需要人帮助,但在他半强迫性地和巴基住在一个套间里之后,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巴基比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需要照顾。最开始的每一个夜晚,也许是因为噩梦或失眠,巴基总会在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里去,对着墙壁站上好几个小时。睡在隔壁的史蒂夫总能听到巴基卧室的动静,有时是一声轻轻的开门声,随后门被合上,客厅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有时史蒂夫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抽气声,混着压抑着的嘶吼和低泣,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尤为清晰。每当那时候,史蒂夫总会打开巴基房间的门,在墙角找到蜷缩起来的挚友。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坐在巴基旁边,靠在墙上,和巴基说话,一遍一遍地轻声告诉他“你很安全”,直到巴基不再发抖,不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而抽搐哽咽。


而巴基确实在慢慢变好。他恢复的速度并不算快,但过程很安稳,他逐渐开始跟史蒂夫以外的人交流,开始按时吃饭而不是经常忘记自己的胃需要食物,也渐渐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他依然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哪怕一个要求,在和亲近惯了的朋友以外的人身边还是会感到紧张,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学会了对话,学会了偶尔开个玩笑,学会了待在一堆吵吵嚷嚷的复仇者里而忍着不用枪扫射这群永远不会体谅人的混蛋。


于是史蒂夫一直忽视了这一点。巴基良好的恢复情况让他忘记了巴基其实从来没跟他谈过自己的感受,而在七十年以前,他们永远是会互相分享所有事情并在遇到困难时第一个向对方求助的。


史蒂夫一直觉得这很正常。直到今天早上,巴基向娜塔莎提出了他的第一个请求。


不是史蒂夫,而是娜塔莎。


“帮我绑个头发吧。”巴基对娜塔莎说。当时他们正在公共区域吃早饭,克林特因为这句话惊得一口吞下了整片洋葱,而史蒂夫则在惊讶和喜悦之余,因为心底莫名涌上来的复杂情感而捏弯了勺子。他把弯了的勺子重重插进麦片粥里搅拌着,用余光瞄着巴基,试图确认巴基真的是在对娜塔莎说话而不是对他说。为什么是娜塔莎?


但巴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情绪。他只是用右手拢着他半长的头发,凝视着同样惊讶但仍然镇定的娜塔莎,又重复了一遍:“你能帮我绑个头发吗,塔莎?”


头发。好吧。史蒂夫确实不会绑头发,但就如刚才所说的,他可以为了巴基去学。这总要比从一栋燃烧的大楼里救出一只猫崽要简单得多吧。只要巴基说一句,史蒂夫保证他能在一个小时内学会五种头发的绑法,如果巴基愿意,他还能给他编辫子。只要是为了巴基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巴基找的是娜塔莎而不是他?


这种情绪在整个早餐时间里一直困扰着他,而在早餐过后,当他看见巴基坐在娜塔莎脚边,任由娜塔莎鼓捣他的头发时,他开始觉得呼吸不畅。结果是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娜塔莎和巴基看了半个小时。娜塔莎绑头发的手法很利索但她显然更喜欢尝试花样,她在巴基的头发上做了不少手脚,可巴基竟然整整半小时都安静地坐在地上,就连娜塔莎给他编了许多小细辫并把头发都绑成了一束,他都没有抗议。他就只是伸着双腿坐在那,后背靠在沙发脚上,脸上带着微笑,时不时轻声跟娜塔莎交流一下想法。


那场景让史蒂夫的牙根开始泛酸。当娜塔莎完成她的杰作,扶正巴基的脑袋问史蒂夫觉得如何时,在巴基期待的目光下,史蒂夫往后一靠,抱起了双臂。


“嗯,挺好的,”他说,“只是为什么要编那么多辫子?”
他的语气显然不太好。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但那为时已晚。娜塔莎高高扬起了眉毛,用眼神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巴基则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起来,扯掉了发尾绑着的皮筋。


“我也觉得辫子有点多了。”他轻松地说,“别编辫子了,塔莎。就帮我扎起来吧。马尾怎么样,或者丸子头?”


“我不确定马尾能让某人满意。”娜塔莎不怀好意地说。她轻柔地帮巴基拆掉辫子,把那些卷曲的头发捋平,熟练地把它们拢起扎成一个发团。巴基轻声笑起来,史蒂夫则懊恼地看着他们,把自己陷进了沙发背里。


那个上午,史蒂夫花了两个小时一直跟巴基待在一起,才让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他胸口消失。那两个小时里他们做了一些有意思的活动,比如一起跑步,比赛攀岩,还有在对方身上留下程度不同但都并不很严重的淤青——山姆曾说过巴基也许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于是每日的对打练习就成为了他们的日常活动。从健身房出来之后史蒂夫觉得神清气爽,他正打算问问巴基要不要一起去买个冰激凌,巴基就收到了他的心理治疗师给他发来的消息。


“治疗师到了,”巴基看完手机短信后皱着眉说,“嗯,那我们——我们等一会再见?我两个小时后回来。你可以……先跟塔莎他们一起待一会什么的。然后我们可以去吃个冰激凌……?”


“好吧。”就算失望,史蒂夫也只能这么说。但他并不打算再去和娜塔莎待在一起,于是他跟着巴基去了治疗室,就在门外干坐着等了他两个小时。那期间他喝下了四杯咖啡,但他一点也不开心也不兴奋;那些咖啡因总会很快被代谢掉,多喝咖啡的结果只能是让他多跑几趟厕所而已。


但他的情绪多少是缓下来一点了。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治疗还剩两分钟结束。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背。


治疗室里,巴基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和治疗师说了句什么。史蒂夫迈步往门前走。


他刚走到走廊中间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巴基朝治疗师——那个矮个子中年男人,露出一个有牙齿的笑容——见鬼的连他都很少能再见到巴基这样笑了——然后治疗师微笑着探过身去,轻轻搂了一下巴基的背。


史蒂夫的手指一热。他低下头去,才发现是自己捏扁了咖啡纸杯。他低低抱怨了一声,从脚下的一滩咖啡里挪开,张望着寻找最近的纸巾摆放点:随后他发现最近的有纸巾还有洗手台的地方只能是治疗室。他抬起头,看见巴基已经和治疗师分开了,但巴基还没有转身出门离开。


好吧。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零一分钟了,为什么他们还不结束?那个治疗师不该这样占用巴基的时间。而且他需要一些纸巾。史蒂夫需要一些纸巾,他不能就这么任由咖啡污染地板。治疗室肯定有纸巾,所以——


史蒂夫甩了甩手上的咖啡,大步走向治疗室,敲了敲门。


“不好意思,”当巴基和治疗师同时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故作随意地举起手里扁了的纸杯,“我打扰你们了吗?我想借几张纸巾。你看,我刚刚,嗯——不小心弄洒了咖啡。”
 


 


 


史蒂夫坐在娜塔莎和克林特中间,盯着手里新的咖啡纸杯,上下掀动着它的塑料盖子。他不知道复仇者们——闲着的复仇者们,比如山姆、娜塔莎和克林特突然把他叫来开会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他们不选择会议室而是要在克林特的套间里吃着披萨开会,那他们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垂着眼睛,盯着黑色的塑料盖,用拇指和食指把它的边缘捏扁。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上午他刚刚打扰了巴基和医生的治疗(史蒂夫依然认为那不算什么正常的治疗流程,他们肯定早就结束了而且有哪个心理医生会那样抱着病人的?),虽然巴基看起来并没生气,但回去的路上巴基还是没怎么说话,一直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史蒂夫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所以他就只是跟在巴基身边,一直盯着面前的地面;最终他们连冰激凌也没买,就直接回了大厦。


他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是在闹别扭。他们以前曾经闹过不少次别扭,一般那时候都是巴基主动找他和好,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服软也只是建立在他做错了事的基础上的。可现在不同。巴基回来之后他们就没再闹过别扭,因为一开始巴基一整天下来都不会说几句话,更别提跟史蒂夫吵架了。


那其实不是很好。史蒂夫知道怎么让以前的巴基开心:做鬼脸,和他说“对不起哥们儿”、“天啊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们去吃点什么吧嗯?”还有“求你了巴克,别板着脸”。如果上面的方法都不行,就抱抱他。只要史蒂夫罗杰斯一伸手,无论是哪个巴基巴恩斯都不能拒绝。这方法百试百灵,在以前的史蒂夫看来,没有什么矛盾——他和巴基之间的矛盾,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


可现在的巴基——现在这个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经历了那么多的受了创伤的巴基,史蒂夫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那么随意地对待他。从前的巴基无论跟他吵多严重的架都不会走,可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巴基太久。他可以就呆在巴基身边什么都不做,只要巴基别离开。


可他以为他应该是巴基最亲近的那个。但为什么巴基会让娜塔莎给他绑头发,会让治疗师拥抱他,而且那个治疗师甚至算不上朋友他跟巴基才认识小半年——却不肯让史蒂夫碰他的头发或者和他拥抱?史蒂夫又不是没和巴基提过,比如他上午就暗示说“我记得小时候我给瑞贝卡绑头发,每次她都夸我绑得比你的好看”,还有半年前当每晚巴基在墙角缩成一团时,史蒂夫都会悄悄碰碰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要是这样算起来,史蒂夫陪在巴基身边的时间比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加起来都要长。那为什么巴基不对他提出这些事,而是对别人说?


他捏着杯盖往上一翻,不小心捏裂了塑料盖的边缘。有水珠从裂了的盖边溢出来,浸湿了他的拇指。


这时他才抬起头,发现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看他。山姆站在他对面,弯腰扶着他面前的茶几,似乎正打算用手拍醒他。


他畏缩了一下。“怎么?”他说,“抱歉,我刚才在发呆没听见。你们已经开始了吗?”


山姆摇了摇头,站直身子。“你得听一听,”他说,“这决定和你有关。你的意见很重要。”


“好。”史蒂夫说。他把那个坏了的盖子重新扣回杯口,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娜塔莎在他旁边注视着他,但他装作没看见。


他还记得呢。绑头发。


他听见娜塔莎在他旁边嗤嗤发笑。“你确实得听。”她哑声说,“你得学点东西,除了现代人的交往方式以外。你得学着控制你的脾气。”


“我没在发脾气。”他懊恼地说,“早上那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早上没吃饱。”


“低血糖?”克林特问。娜塔莎又一次咧开嘴。史蒂夫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开,但好歹是转过头去没再说话了。史蒂夫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手去捏杯子。


“好,你们吵够了没?”山姆问,“吵够了就停一停。给我一点尊重吧朋友们,我在这儿站了五分钟了啊。”


“有四分钟都是史蒂夫在发呆。”娜塔莎轻声说。山姆翻了个白眼,克林特则嘿嘿地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史蒂夫的。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从咖啡杯上移开。


“我不会再发呆了,”他说,“抱歉山姆。还有闭嘴娜特,早上的事真的是误会。我不会再乱发脾气了好嘛?”


“原谅你。”娜塔莎说,“但你不懂小辫子的美。”


好啊,又是小辫子。史蒂夫想。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头发这个话题呢?


“我真没看出它哪儿好看。”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们能开会了吗?巴基还在房间里等我。我们一会儿还要去健身房。现在就进入正题怎么样,还是说我们要在这儿坐到吃午餐?”


他说谎了。巴基没和他约好要去健身房,他只是想早点脱身,但他觉得现在巴基一定在健身房里。如果时间赶得上他还来得及去找巴基,只要他们打上一场或者比个赛,他们之间的矛盾肯定就能消失了。没有什么不是打一局拳赛不能解决的。


他的朋友们显然被他的语气镇住了。他们都瞪着他,几秒之后,史蒂夫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语气有多强硬。他张了张嘴想道歉,但山姆制止了他。


“没事,”山姆说,“我们理解。”


史蒂夫靠回沙发背上,点了点头。“情绪不好。”他嘟哝道,“抱歉。”


“没事啦。”克林特说。娜塔莎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好,现在你们能静下心来了吗?”山姆问,“不会很长时间的,队长。十分钟。”


“没问题。”史蒂夫低声说。他又开始无意识地拨弄那个盖子的裂口,山姆在他对面坐下,用关心的眼神望了望他。


“好吧,”他说,“是这样的。关于巴恩斯,科尼有一套专为他的治疗方案。——科尼是他的治疗师,”当史蒂夫迷惑地看向他时,他解释道,“矮个子的那个。我们曾是同事。”


“噢。”史蒂夫说。他想起那个治疗师科尼,半小时前他刚刚拥抱了巴基——他的牙根又开始泛酸。他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他怎么样?”


山姆挑了挑眉。“他很专业,”他说,“我以为你知道。当时我介绍他来的时候你和娜塔莎可是把他查了个遍。”


“……我没看他的资料。”史蒂夫说,“我和娜塔莎只是想确认他没问题,知道他不是九头蛇或者别的什么机构的人就没事了。”


娜塔莎哼了一声。史蒂夫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很快就用她尖利的肘骨撞了回来。史蒂夫叹了口气,往克林特那边挪了挪,离娜塔莎远了一点。


他假装没看见娜塔莎的白眼。“所以,嗯,”他说,“科尼怎么了?关于巴基的治疗方案?”


山姆发出一声叹息。“别闹了,你们。我们回归正题。——科尼有一套针对巴基的治疗方案,现在看来他对巴基的判断是正确的,治疗见效了。关于巴基的事我不好多说,他也没有跟我谈到巴基的太多事——但他告诉我,就现在看来,巴基的情况其实没有表面那样好。”


史蒂夫发现他差点又一次把咖啡杯捏扁。他松开手,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向前探过身。“什么,”他说,“巴基——他说巴基怎么了?”


“冷静,巴基没事。”克林特立刻叫道,“放轻松。慢慢听他说。”


“他没事,”山姆迅速地补充,“他很好,恢复得很快,我们都能看到。他只是需要朋友的帮助。”


史蒂夫眨了眨眼。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于是他慢吞吞地缩回来,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好吧,”他低声说,“帮助。怎么帮助?”


“他有跟你谈到过他的感受吗?”山姆问,“他对我们可能仍有警戒心,但对你应该会好上很多。他会不会告诉你他的想法或者需求之类的?”


史蒂夫突然又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他的心脏揪成了一团,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用左手食指敲着右手背。


“没有。”他说。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巴基从来不跟我谈他的感受。他也不向我提要求。——一个都没提过。”


娜塔莎往他这边侧了侧身。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娜塔莎的目光,但他不想回应。“据我所知他从没提过要求,”他盯着自己的手背说,“但今早他要求娜塔莎给他绑头发。这算不算一个?”


山姆挑起眉毛。娜塔莎很轻地叹了口气,靠回了她原来的位置。


“当然算。”山姆说,“这很好。我想他有在积极配合治疗。你知道交流感受和需求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


史蒂夫愣了愣。“是吗?”


史蒂夫不知道。史蒂夫以为巴基只是不想谈到那些,所以他从来不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因为他没有明白巴基的需求,巴基就不再信任他,转而去信任值得信赖的娜塔莎或者科尼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巴基永远是最了解他的那个,可他几乎很少主动去了解巴基。他在布鲁克林时养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他总认为巴基永远会在他身边,永远能第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而他也永远是他的挚友身边最亲密的人。


而现在他在把巴基越推越远。


“我是不是不合适?”他想。他知道他的感情没有娜塔莎那么细腻,也不像科尼那样是个专业且经验丰富的治疗师。半年来他一直绑在巴基身边,巴基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可会不会巴基其实早就已经不再信任他,觉得他不适合再做朋友了?


他垂下了头。山姆和娜塔莎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克林特没有看他,而是在自顾自啃披萨。他盯着茶几上裂了个缝的杯盖,突然想要变成水蒸气,钻进那个咖啡杯里再也不出来。


如果巴基不再信任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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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字数了所以分一下章……忘记说惹,很狗血,虽然想写的是酸梗但它不但不酸还很沙雕……请大家一起来观赏醋盾吃飞醋